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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回声与根系

    孩子的哭声在管道里回荡,扭曲成诡异的回音,像有无数个孩子在黑暗中同时啜泣。

    陈暮立刻举手示意停下。头灯的光束穿过水面升腾的薄雾,照向前方五十米处的管道交汇口。那里空间陡然开阔,原本应该是排水系统的一个沉降池,直径超过十米,顶部有检修井的微弱天光漏下。

    水面漂浮着东西。

    不是垃圾,也不是动物尸体。是藤蔓——或者说,某种类似藤蔓的植物组织。它们纠缠成网,一部分沉在水中,一部分攀附在墙壁上,在微弱的光线下呈现不健康的青紫色。更诡异的是,那些藤蔓的某些部位会随着哭声的节奏微微脉动,像在呼吸。

    “别听。”林玥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带着竭力维持的冷静,“那声音是假的。它会根据你记忆中最脆弱的部分模仿,引诱你靠近。”

    “怎么知道的?”雷枭问,已经抽出军刀,警惕地扫视四周。

    “老张就是被这种声音骗走的。”林玥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听到他女儿的声音——他女儿核爆时死在幼儿园。他明知道不可能,还是……”

    哭声突然变了调。从一个孩子,变成了两个,三个,重叠在一起,有男有女,逐渐汇聚成一个熟悉的、让陈暮血液凝固的声音。

    “……小暮?”

    是姐姐。

    “小暮……帮帮我……好疼……”

    那声音里带着哭腔,虚弱,绝望,和姐姐临终前一模一样。陈暮的呼吸停滞了,防护面具内侧瞬间蒙上白雾。他的手在颤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

    “陈暮!”雷枭的低吼像一记耳光抽醒了他。

    陈暮猛地后退,撞在管道壁上,冰冷的触感让他彻底清醒。“是陷阱。”他喘息着说,努力把那个声音推出脑海,“继续前进,别管它。”

    但他们刚迈步,水下的藤蔓就动了。

    不是攻击,更像是某种响应。那些青紫色的藤蔓缓缓舒展,露出水面下的部分——那上面布满了细小的、不断开合的孔洞。随着它们的移动,空气中那种甜腻的花香变得更浓了,几乎穿透防护服的面罩。

    “孢子浓度在升高。”文伯盯着随身探测器,“如果防护服破损——”

    话音未落,前方水面突然炸开!

    一条足有成人手臂粗的主藤破水而出,它的末端不是根须或叶片,而是一个膨胀的、足球大小的囊状器官。那器官表面布满血管般的纹路,正中心是一个裂口——声音就是从那里发出的。

    但此刻它不哭了。它开始“说话”。

    “林玥……林工……救救我……”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痛苦。

    林玥的身体明显僵住了。“那是……小王的声音。”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亲眼看着他被藤蔓拖进水里的……”

    “它学得很快。”陈暮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它在试探我们的弱点。”

    话音刚落,那囊状器官突然转向文伯的方向:

    “文工……图纸错了……三号反应堆会炸……”

    文伯脸色煞白。那是他核爆前最后一个项目的同事,在事故中丧生前的最后一句话。

    “它在读取我们的记忆?”雷枭难以置信,“怎么可能?”

    “不是读取。”林玥咬牙,“是共振。这些藤蔓……我怀疑它们是某种神经植物,孢子能释放微量的致幻物质,同时接收脑电波,然后模仿其中最强烈的情绪信号。我们越恐惧,它学得越像。”

    就像现在,藤蔓开始同时发出四种声音:姐姐的哀求,小王的求救,文伯同事的警告,还有一个雷枭从未听过、但显然对他意义重大的女声——

    “阿枭……你说过会回来……”

    雷枭的刀锋猛地一顿。

    就是这一瞬间的破绽。

    三条稍细的藤蔓从不同方向弹射而出!一条缠向雷枭握刀的手腕,一条卷向担架上的林玥,第三条最隐蔽,从水下直刺陈暮的脚踝!

    “小心!”陈暮挥起弓弩格挡,弩弦割断藤蔓尖端,断面喷出乳白色的粘稠汁液,溅在防护服上立刻腐蚀出白烟。

    雷枭已经斩断缠手的藤蔓,但那条攻击林玥的已经缠上了担架的边缘,正用力将她往水里拖!文伯死死抓住担架另一头,脚在淤泥里打滑。

    陈暮没有犹豫,端起弓弩,瞄准那个发声的囊状器官。但他还没来得及扣扳机,那器官突然发出一阵尖锐的、非人的啸叫!

    声波在密闭空间里形成物理冲击,所有人都感到耳膜剧痛。更糟的是,这声波似乎激活了更多藤蔓——整个沉降池的墙壁都在蠕动,数不清的藤蔓从水面下、裂缝中钻出,像苏醒的蛇群。

    “不能硬拼!”林玥大喊,“这东西有群体意识!伤一个会激怒全部!”

    “那怎么办?等死吗?”雷枭又斩断两条藤蔓,但更多的涌上来。

    陈暮的大脑飞速运转。神经植物、共振、模仿声音……这东西像是一个活体的防御系统,专门针对人类的情感和记忆。硬拼确实不明智,但一定有弱点。

    “火!”他突然想起进入管道前,文伯从车里拆出的几个零件,“文伯,你包里是不是有汽车电路保险丝?”

    “有!还有一点汽油,本来想做***——”

    “拿出来!”陈暮边退边喊,“雷枭,掩护他!林玥,这东西怕什么?实验室数据!”

    林玥被藤蔓拖得离水面越来越近,但她还是努力回忆:“实验室记录……第七电站没有,但我记得旧生物研究所的档案提过类似的变种……弱点是……根部的水分平衡!它们需要大量水分维持神经活性,如果脱水——”

    “明白了!”陈暮接过文伯递来的几根保险丝和一个小塑料瓶,里面是浑浊的汽油,“雷枭,给我争取十秒钟!”

    雷枭怒吼一声,不退反进,军刀舞成一片银光,硬生生在藤蔓群中劈开一条路。陈暮迅速将保险丝缠在一起,浸透汽油,然后从背包里掏出最后一块固体燃料,捏碎撒在上面。

    “所有人,闭眼!”

    他划燃防水火柴,点燃了那团浸油的材料。

    不是剧烈的爆炸,而是刺眼的白光——镁条燃烧的光芒在瞬间填满整个沉降池!藤蔓对这强光产生了剧烈反应,所有囊状器官同时发出痛苦的嘶叫,藤蔓本身像被烫到一样向水面下收缩。

    就是现在!

    陈暮冲向那根最粗的主藤,燃烧的镁条狠狠按在它的发声器官上。

    “滋啦——”

    令人牙酸的灼烧声。器官表面瞬间焦黑,发出烤肉的恶臭。紧接着,整条主藤开始疯狂抽搐,连带周围所有藤蔓都陷入混乱的痉挛。

    “跑!”陈暮大喊,“趁它们还没重组!”

    雷枭和文伯抬着担架,拼命向前冲。陈暮断后,将燃烧的残骸扔进藤蔓最密集的区域,制造更多的混乱。

    他们冲过沉降池,进入另一条管道。身后的嘶叫声渐渐减弱,但没有人敢停步。又奔跑了至少两百米,直到完全听不到任何异常声音,三人才精疲力竭地停下,靠在水位较浅的管道壁上大口喘气。

    防护面具里全是水雾,混合着汗水和剧烈的呼吸。

    “刚才……那是什么鬼东西?”雷枭第一个开口,声音还带着战斗后的嘶哑。

    “旧世界生物武器研究的产物,我猜。”林玥在担架上虚弱地说,“核爆后泄漏,在排水系统这种潮湿黑暗的环境里变异、增殖……七年,足够它们进化成那个样子。”

    文伯检查着防护服上的腐蚀痕迹,脸色难看:“这东西的分泌物有强酸性和神经毒性。如果我们没穿防护服……”

    “我们都会变成它的一部分。”林玥接话,“就像小王他们。那些藤蔓上的人脸轮廓……你们没看见吗?”

    陈暮沉默了。他看见了。在强光闪烁的瞬间,他确实瞥见一些藤蔓的表面有模糊的五官凸起,像被吞噬的人尚未完全消化的脸。

    “还有多远到电站?”他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穿过这条管道,尽头就是检修井。”林玥看了看手腕上的神经接口,红光闪烁得更急了,“但时间……我们可能来不及了。离二十四小时限制只剩不到四小时,而从这里到控制室,就算顺利也要两小时。”

    “那就别浪费时间。”雷枭重新抬起担架,“走。”

    接下来的路程相对平静。管道逐渐向上倾斜,水质变得清澈了一些——显然是经过了电站的初步净化系统。墙壁上开始出现人工痕迹:警示标志、编号、甚至还有一盏损坏但结构完整的应急灯。

    希望像微弱的火苗,在黑暗里摇曳,但至少存在。

    一小时后,他们抵达了检修井下方。

    垂直的金属梯向上延伸,顶端是一扇圆形的密封门。门上有电子锁,指示灯是灭的。

    “断电状态。”文伯检查后说,“但机械结构应该还能用。需要手动转盘。”

    陈暮爬上梯子,用力转动锈蚀的转盘。一开始纹丝不动,在雷枭也爬上来合力后,才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缓缓旋开。

    密封门向内打开,一股干燥的、带着机油和臭氧味的空气涌出——和排水系统里潮湿腐败的气息截然不同。这是人造空间的味道,文明残存的味道。

    他们爬了进去。

    这里是电站的地下二层,燃料储存区。巨大的圆柱形储罐排列在两侧,大部分已经空了,表面落满灰尘。但头顶有灯光——不是应急灯,是正常照明,虽然有些灯泡已经损坏,闪烁不定。

    “电力在恢复。”文伯激动地摸着墙壁,“感受到了吗?轻微的振动,是涡轮机在运转。”

    “控制室在主建筑三层。”林玥指引方向,“从这边走货运电梯,希望它还能用。”

    他们穿过储罐区,进入一条宽敞的通道。墙壁上贴着电站的平面图和操作规程,虽然纸张发黄,但字迹清晰。陈暮经过时,目光扫过那些图表和公式——那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秩序、精确、可控。

    电梯果然停了,但旁边的安全楼梯还能走。雷枭和文伯抬着担架爬三层楼非常吃力,中间不得不休息两次。林玥的状态越来越差,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神经毒素在发作。”她自己诊断,“接口在持续抽取我的生物电来维持权限验证……我的身体撑不了太久。”

    “那就加快速度。”陈暮架起她另一边胳膊,和雷枭一起几乎是拖着她往上走。

    终于,他们抵达了控制室所在的楼层。

    厚重的防爆门紧闭着,旁边的身份识别面板亮着幽幽的蓝光。林玥颤抖着抬起手腕,将神经接口对准扫描区。

    “嘀——身份确认。安全主管林玥,权限等级:阿尔法。”

    机械语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防爆门内部传来复杂的解锁声,然后缓缓向内滑开。

    控制室展现在他们面前。

    与其说是一个房间,不如说是一座科技殿堂。弧形的主控制台延伸超过二十米,上面布满了屏幕、指示灯和物理按键——虽然大部分都暗着。正中央是一块巨大的弧形主屏幕,此刻显示着电站的实时状态图:涡轮机转速、电网负载、冷却系统温度……各项参数在绿色和黄色之间跳动。

    但最震撼的,是控制室的全景落地窗。窗外,是电站的核心区域:巨大的反应堆压力容器(当然已经停堆)、纵横交错的管道、还有远处正在缓慢旋转的备用风力发电机阵列。

    而更远处,透过电站建筑群的缝隙,他们能看到外面的世界——废墟、残骸、以及铅灰色的天空。

    以及,那道光。

    从他们所在的电站顶部射出的、稳定的、白色的人造光柱,刺破永夜般的天空,像一座灯塔。

    “我们……真的做到了。”文伯喃喃道,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这个老工程师跪倒在地,用手抚摸着控制室光滑的地板,像在触摸圣物。

    雷枭放下担架,走到窗前,久久凝视那道光。这个曾经只相信钢铁和暴力的男人,此刻脸上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

    陈暮扶着林玥坐到主控制台前的高背椅上。她立刻开始操作,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调出一个又一个界面。

    “系统自检完成度87%……冷却循环正常……外部防御阵列在线……”她边操作边汇报,“血牙帮的人在电站外围五百米处建立了观察点,至少二十人。‘猎犬’巡逻队已经和他们交火三次,击退,但没全歼。”

    屏幕上调出外部监控画面。果然,几个穿着破烂皮甲的人影躲在废墟里,用望远镜观察电站。其中一具尸体倒在不远处,胸口有电磁脉冲枪特有的焦黑伤口。

    “他们进不来。”林玥说,“电站的自动防御系统虽然能源有限,但足够应付这种程度的骚扰。问题是——”她切换画面,显示排水系统入口的热成像,“那些藤蔓在活动。它们对电站的振动和能量波动有反应,正在向这边蔓延。”

    陈暮心头一紧。“能阻止吗?”

    “我可以启动排水系统的超声波清洁程序,那本来是用于防止管道堵塞的。”林玥调出另一个界面,“频率调高到对人无害但对神经组织有破坏性的范围……应该能暂时驱散它们。但需要额外电力,而且不能永久解决。”

    “那就先做。”陈暮说。

    林玥输入指令。几秒钟后,脚下传来低沉嗡鸣,像某种巨兽的咆哮。监控画面上,排水管道里的藤蔓开始剧烈痉挛,迅速退却。

    “解决了,暂时。”林玥松了口气,然后看向手腕。神经接口的红光已经稳定下来,不再急促闪烁,“我重置了倒计时。现在我有四十八小时。”

    她转向陈暮:“按照约定,我该履行承诺了。电站可以分出一部分能源给你们——但怎么给?你们没有输电线路,没有接收设备。”

    文伯从地上爬起来,眼睛发亮:“我们有办法!旧住宅区有很多太阳能电池板,虽然大部分坏了,但我们可以拆零件,拼凑出一个小型接收站!只要有稳定的电源输出端口和基础指导——”

    “我可以给你图纸和技术支持。”林玥点头,“甚至可以从库存里拨一些电缆和转换器给你们。但有个条件。”

    陈暮早有预料:“什么条件?”

    “你们要派人常驻电站外围,建立一个前哨。”林玥严肃地说,“不是要你们当守卫,而是作为缓冲区和信息站。我需要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而你们需要电站的资源。我们可以建立定期的物资交换和信息共享。”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那道光。

    “更重要的是……这束光现在已经亮了。它会吸引来各种各样的东西:像你们这样寻求希望的幸存者,像血牙帮那样贪婪的掠夺者,可能还有更糟的。如果我们不联手,电站迟早会被攻破,或者被藤蔓那样的东西淹没。”

    陈暮思考着。这个提议很公平,甚至可以说是慷慨。但这也意味着他们的团体将从一个隐蔽的生存小组,变成一个公开的、有固定据点的势力。这会带来资源,也会带来风险。

    “我需要和管道里的其他人商量。”他最终说,“但原则上,我同意。”

    “那就这么定了。”林玥伸出手——不是要握手,而是将一张数据卡放在控制台上,“这里面有你们需要的一切:电站周边安全地图、防御系统盲点(虽然不多)、物资清单、以及一个小型接收站的建设指南。还有……一份礼物。”

    “礼物?”

    林玥操作控制台,主屏幕上调出一个加密文件夹。“第七热电站建造时,考虑到可能的长时期隔离情况,在深层存储区保留了一个‘文明种子库’。不是植物的种子,是知识的种子——从基础教育到高等技术,从文学艺术到医疗手册,全部数字化存储,有独立的、受物理隔离保护的能源系统。”

    文伯倒吸一口冷气:“你是说……旧世界的全部知识?”

    “核心部分。”林玥点头,“这是比电力更珍贵的东西。我给你们访问二级权限,可以读取大部分内容。如果……如果有一天电站失守,我希望至少有人能把这份遗产带出去。”

    责任。又是这个词。它像一副越来越沉重的担子,压在陈暮肩上。

    “为什么选我们?”他问出一直的疑惑,“我们只是十几个挣扎求生的普通人。”

    林玥看着窗外,很久才回答。

    “因为你们会为一个死者举行葬礼。因为你们会冒着生命危险帮助陌生人。因为你们在听到亲人的声音时,虽然动摇,但最终选择了继续前进。”她转回头,直视陈暮的眼睛,“在现在的世界里,这已经不算‘普通’了。这近乎……神圣。”

    控制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鸣,和屏幕上数据流过的轻微滋滋声。

    “我们会保护这份遗产。”陈暮郑重地说,“以我们所有人的名义。”

    协议达成了。接下来几个小时,文伯如饥似渴地研究着技术资料,雷枭去检查电站的防御布局,陈暮则陪着林玥熟悉控制系统——她需要知道在紧急情况下,一个外行如何执行最基本的操作,比如关闭反应堆的次级循环,或者启动最终封锁。

    期间,外部监控又捕捉到两波血牙帮的试探性进攻,都被自动防御系统击退。但对方明显没有放弃,而是在电站北侧一个相对隐蔽的废墟里建立了临时营地。

    “他们在等。”雷枭分析,“等我们出去,或者等防御系统出现漏洞。”

    “或者等更多人。”陈暮补充,“如果电站有武器的消息传开……”

    他没说完,但意思清楚。他们的时间可能比想象中更紧迫。

    傍晚时分,他们决定返回。林玥的腿需要专业医疗,而管道里的其他人一定等急了。更重要的是,他们需要把这里的消息和资源带回去,开始真正的建设。

    离开前,陈暮站在控制室的落地窗前,最后看了一眼那束光。它已经融入了渐暗的天色,成为地平线上最醒目的存在。

    “它会改变一切。”林玥在他身边说,坐着轮椅——文伯从仓库里找出来的。

    “我知道。”陈暮说,“问题是怎么改变,以及变成什么样。”

    他转身,看向同伴。雷枭和文伯已经整装待发,背包里装满了珍贵的物资:药品、工具、数据卡,还有几份林玥特意准备的压缩口粮——真正的旧世界军用储备,不是废土上常见的合成垃圾。

    “走吧。”他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们原路返回。排水系统的藤蔓在超声波驱散后暂时沉寂,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从未消失。这一次,他们走得更快,更警惕。

    当终于爬出排水泵站,重新呼吸到外面冰冷但自由的空气时,夕阳正将西方的天空染成血红色。那束光在渐暗的天幕中更加明亮,像一枚刺入黑夜的钉子。

    “有人来过。”雷枭突然蹲下,检查地面。

    痕迹很新鲜,不止一个人,靴印杂乱,明显是在泵站入口附近徘徊过,但没有进去。

    “血牙帮的侦察兵。”陈暮判断,“他们找到入口了。”

    这意味着排水系统这条路不再安全。下一次他们再来,可能要面对人类和植物的双重威胁。

    没有时间喘息。他们立刻启程返回管道,一路上加倍小心,绕了更远的路线,直到深夜才看到熟悉的地标。

    管道入口处,苏茜安排的哨兵立刻发现了他们。很快,所有人都涌了出来,七手八脚地帮忙抬担架、卸物资。当看到文伯展示的数据卡和林玥时,人群爆发出压抑的欢呼——这是七年来,他们第一次带回真正意义上的“希望”。

    但陈暮没有参与庆祝。他把苏茜、雷枭和文伯叫到一边,简单地讲述了电站的情况、林玥的提议,以及血牙帮的威胁。

    “所以我们要建立前哨?”苏茜沉思,“这意味着我们要分开一部分人手,暴露我们的位置。”

    “但也能得到稳定的电力、净水、甚至医疗支持。”文伯激动地说,“有了那些知识,我们可以教孩子们识字,可以重建基础的医疗体系,可以——”

    “也可以成为所有掠夺者的靶子。”雷枭冷冷地打断,“光就在那里,所有人都看得见。他们会像飞蛾一样扑过来,而我们就是第一道挡在光前面的墙。”

    “所以我们别无选择。”陈暮总结,“要么放弃光,继续像老鼠一样躲藏,看着老人孩子一个个死去。要么站出来,在光的照耀下建立一个真正的家园,然后准备为它战斗。”

    他看着每一个人的眼睛。

    “我选择战斗。但我不强迫任何人。明天早上,我们投票决定。在此之前,照顾好林玥,她是我们和电站的桥梁。”

    那一夜,管道里无人入睡。人们聚在一起,听文伯讲述电站里的见闻,看数据卡里调出的基础教育课件,抚摸那些崭新(相对废土而言)的工具和药品。

    陈暮独自坐在管道口,看着西边那束光。它如此遥远,又如此真实。

    姐姐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我们不能再这样活了……像老鼠一样躲着。”

    “我们没有躲,姐姐。”他轻声对着夜空说,“我们站出来了。接下来会很难,很痛,可能会死很多人。但至少……我们试着像人一样站着死。”

    风从废墟间吹过,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而在遥远的电站控制室里,林玥坐在轮椅上,看着监控画面上管道入口模糊的热成像信号。她调出另一个加密文件,标签是“守望者协议”。

    文件里只有一行字:

    “当光重新点亮时,守望者需确保它不熄灭,无论代价如何。”

    她关掉文件,看向窗外。夜色已深,那束光是黑暗中唯一的路标。

    “守望者……”她喃喃自语,“真是个沉重的头衔。”

    但她知道,从她决定启动电站的那一刻起,这个头衔就已经属于她了。

    属于他们所有人。

    夜还很长。但光已经亮起。

    而光是会传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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