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谷边缘的清晨,本该有鸟鸣与风声。
但此刻,只有死寂。
林昼站在越野车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肩部——那块狼头胎记从半小时前就开始持续低烧般的灼热,仿佛在预警什么。她抬头望向西方,天际线处,帝王谷的轮廓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淡金色,像被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
“林博士,向导到了。”艾哈迈德压低声音说,朝后方示意。
两个贝都因人从一辆破旧皮卡上下来。年长者约莫六十岁,深色头巾下露出鹰隼般的眼睛,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着沙漠的沧桑。年轻人二十出头,沉默得像块石头,但目光扫过帝王谷方向时,瞳孔会不自觉地收缩。
“我是哈桑。”年长者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没有伸手,“这是我儿子马哈茂德。你们要去哪儿?”
林昼展开卫星地图,指向那个坐标点:“这里。”
哈桑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他后退一步,右手迅速在胸前画了一个古老的符号——林昼认得,那是古埃及用来驱邪的“生命之眼”手势。
“不去。”老人的声音斩钉截铁,“那里是曼尤特·哈卜。”
“曼尤特·哈卜?”艾哈迈德皱眉。
“阿努比斯的猎场。”马哈茂德第一次开口,阿拉伯语说得很快,他父亲翻译时声音发颤,“死亡之神狩猎灵魂的地方。活人进去,要么成为祭品,要么……变成他猎犬的饵食。”
林昼注意到,马哈茂德说这话时,手指一直在摩挲腰间悬挂的护身符——那是一枚粗糙的陶片,刻着歪斜的狼头图案。
“我们有专业装备,只做地表勘测。”林昼尽量让声音平静,“双倍报酬,天亮前一定返回。”
哈桑摇头,眼神里不是贪婪或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近乎怜悯。“不是钱的问题,女士。二十年前,也有一支队伍要进去,德国人,带了很多机器。我哥哥给他们当向导。”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块锈蚀的怀表,表盖内侧贴着一张褪色照片:两个年轻贝都因人并肩站在沙丘上,笑得灿烂。
“他再没回来。”哈桑合上怀表,“七天后,我们在谷口找到了他的头巾,上面沾着……不是血。是金色的沙,会在夜里发光的沙。”
林昼与艾哈迈德对视一眼。金色发光的沙?她在任何考古文献中都没见过类似记载。
“我们可以自己去。”艾哈迈德说,“坐标很明确。”
“你们找不到的。”马哈茂德突然用生硬的英语说,“曼尤特·哈卜会移动。沙丘是活的,它会吞掉标记,改变方向。没有向导,你们只会死在沙漠里,连变成祭品的资格都没有。”
空气凝固了几秒。
林昼从背包里取出那张莎草纸的复印件——原件已妥善保管。她递给哈桑:“这上面的文字,您认识吗?”
老人接过的瞬间,手指明显颤抖。他没有读阿拉伯文,而是死死盯着下方的圣书体,嘴唇无声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然后他猛地抬头,眼神复杂地看向林昼:
“守墓人……你是守墓人的后代?”
“您知道这个词?”
“我祖父的祖父说过。”哈桑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什么听见,“在部落最古老的歌谣里,有这么一句:‘当守墓人之血回归沙海,猎场的门将为祭品而开。’女士,你不是去勘测,你是去献祭——要么献上自己,要么献上别人。”
林昼肩上的胎记突然剧烈灼烫。她咬牙忍住没有表现出来:“我只是个考古学家,想弄清父母死亡的真相。”
哈桑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沙漠的风都停了。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力,有认命,还有一种古老的、代代相传的责任感。
“加三倍报酬。”老人最终说,“我和马哈茂德带你们到猎场边缘,最多两公里外。再近,不行。还有……”他看向林昼,“如果你肩上有‘那个标记’,在它开始流血之前,你必须回头。”
“流血?”
“守墓人标记碰到不该碰的东西时,会流血。”哈桑不再解释,转身开始检查皮卡的车况,“一小时后出发。现在,你们最好检查所有设备——那里,电子设备会失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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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两辆车驶离公路,轧上松软的沙地。
越是靠近帝王谷,反常的迹象越多。
首先消失的是声音。没有风声掠过岩壁的呼啸,没有沙粒滚动的窸窣,连越野车引擎的轰鸣都仿佛被什么吸走了,变得沉闷而遥远。艾哈迈德试图播放音乐缓解紧张,车载音响只发出刺耳的电流声。
接着是生命迹象。来时的路上还能看见蜥蜴在岩石间窜动,秃鹫在高空盘旋。进入谷地五公里后,一切都消失了。没有昆虫,没有飞鸟,甚至连耐旱的骆驼刺都稀稀拉拉,叶片呈现出不健康的灰白色。
“看地面。”林昼突然示意停车。
她跳下车,蹲在沙地旁。沙粒表面覆盖着一层极细的、反光的粉末,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正是哈桑说的“会发光的沙”。她用小铲采集样本时,注意到这些粉末排列成规则的几何图案:一个个完美的同心圆,圆心处沙粒颜色更深,近乎暗金。
“自然风蚀不可能形成这种图案。”艾哈迈德用相机拍摄,“像是……有人用筛子精心筛出来的。”
“不是人。”马哈茂德站在远处说,不肯靠近,“是猎犬的脚印。”
“什么猎犬能留下直径三米的圆形脚印?”
“阿努比斯的猎犬。”年轻人声音紧绷,“它们不在地上跑,在沙里游。这些圆圈,是它们浮出沙面换气时留下的痕迹。”
林昼用手指轻触圆圈边缘。沙粒异常冰凉,即便在逐渐升温的阳光下。而圆心处的暗金沙,触感更像某种金属粉末。
她将样本装入密封袋时,空气中飘来一缕气味。
没药的冷香。
不是淡淡的,是浓郁的、仿佛置身于古老神庙香炉旁的那种浓度。但四周没有植物,没有香料源,这气味像是凭空出现的。
“你们闻到了吗?”艾哈迈德皱眉。
“从十分钟前就开始了。”哈桑从皮卡窗口探出头,脸色发白,“这是警告。猎场在说:生者勿近。”
林昼站直身体,望向帝王谷深处。谷地在此处收窄,两侧岩壁高耸,形成一道天然的、倾斜的门户。门户后的空间笼罩在奇特的阴影中——不是阳光被遮挡,而是光线本身在那里变得稀薄,仿佛被什么吸收掉了。
“还有三公里。”她看了眼GPS,信号格在跳动,“无人机准备。”
艾哈迈德从车里取出四旋翼无人机,展开螺旋桨。这是专业考古用的型号,带热成像和高清变焦镜头,理论上能在五公里半径内传输稳定画面。
无人机升空的瞬间,林昼肩上的胎记猛地一抽。
不是灼热,是尖锐的刺痛,像被针扎了一下。她倒吸一口冷气,这感觉从未有过。
屏幕上的画面起初正常:沙丘、岩壁、天空。但当无人机飞过那道“门户”时,画面开始扭曲。
首先是色彩失真。金黄的沙变成病态的灰绿色,蓝天蒙上一层暗红的滤镜。接着是图像撕裂,仿佛有 invisible 的手在撕扯镜头捕捉到的画面。最后,热成像模式完全失效——本该显示温差的地形,变成一片均匀的、诡异的深蓝色。
“电磁干扰太强了。”艾哈迈德调整频段,“我切到——”
屏幕突然全黑。
不是信号丢失的那种雪花,是纯粹的黑,黑得像深渊。几秒后,黑色中浮现出两个光点,金色,缓缓靠近,逐渐清晰……
那是一双眼睛。
胡狼的眼睛,竖瞳,泛着非自然的金属光泽。它们在屏幕中央凝视,瞳孔收缩又扩张,仿佛在辨认什么。
然后,一个声音从无人机内置扬声器里传出——沙哑、破碎,像是很多人在同时低语,用的是古埃及语:
“归……来……”
“守……墓……人……”
艾哈迈德手一抖,控制器差点掉落。哈桑在胸前连画三个生命之眼符号,马哈茂德已经跪在沙地上开始祈祷。
林昼僵在原地。那声音……和她昨晚梦中听到的一模一样。
无人机的画面突然恢复。眼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处岩壁的特写——黑色玄武岩,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象形文字。镜头自动拉近,聚焦在岩壁中央。
那里,赫然刻着一个巨大的狼头图腾。
和她肩上的胎记,分毫不差。
“关掉!”哈桑突然大吼,“关掉它!它在标记我们!”
但已经晚了。
无人机失去控制,没有返航,而是径直朝帝王谷深处飞去,速度快得不正常,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拖拽。最后传回的画面是:一扇半掩在沙中的黑色石门,门缝里透出幽蓝的光。
然后,信号彻底中断。
死寂重新降临。但这一次,死寂中多了别的东西——一种低频的震动,从脚下沙地深处传来,像巨兽的心跳。
林昼抬头。
天色正在变暗。
不是云层遮挡——天空万里无云,湛蓝得虚假。但光线确实在减弱,仿佛正午的太阳突然丧失了热量和光芒。西方的天际,地平线开始扭曲,像透过滚烫空气看到的景象。
“沙暴……”马哈茂德的声音在发抖,“但方向不对……沙暴应该从西北来,这是从……从谷里出来的。”
林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帝王谷深处,那道“门户”后方,一道暗黄色的墙正在升起。
不是沙丘,不是云层——是垂直升起的沙墙,高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五十米、一百米、两百米……顶部翻滚着污浊的灰黑色气旋,边缘闪烁着不祥的电弧。沙墙推进的速度快得违反物理规律,所过之处,光线被彻底吞噬,只留下纯粹的、吞没一切的暗黄。
“上车!”哈桑嘶声大喊,“往回开!全速!”
艾哈迈德冲向越野车。林昼却站在原地,看着那堵吞噬天地的沙墙,肩上的胎记此刻像燃烧的炭——剧痛,但伴随着一种诡异的、血脉深处的召唤。
沙墙中,她看见了别的东西。
隐约的轮廓,像一座巨大的建筑,黑色,棱角分明。建筑的中央,有一扇门正在缓缓打开,门缝里渗出金色光芒。
还有声音。不是从耳机,不是从任何设备,是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的,清晰得如同耳语:
“阿木必死……”
“门已经开了……”
“我在等你……”
“林博士!”艾哈迈德拉开车门大喊。
林昼猛地回神。沙墙距离已不足三公里,狂风先至,卷起的沙粒如子弹般击打在车身上,噼啪作响。她最后看了一眼帝王谷深处——那扇门,那光芒,那呼唤——然后转身冲进越野车。
引擎轰鸣,轮胎在沙地里疯狂打转。哈桑的皮卡早已掉头,尾灯在飞扬的沙尘中闪烁如濒死的眼睛。
“系好安全带!”艾哈迈德将油门踩到底。
后视镜里,沙墙如海啸般追来,高度已超过三百米,顶部没入低垂的暗红色天空。沙墙前方,沙地如活物般翻滚隆起,形成一道道追赶的浪涛。
更可怕的是,浪涛中隐约有形体在移动。
模糊的、四肢着地的影子,数量众多,奔跑的速度远超车辆。它们偶尔跃出沙面,轮廓似犬,但体型大得离谱,肩高至少两米,头颅呈狼形,眼中闪着和无人机画面里一样的金色光芒。
阿努比斯的猎犬。
“它们追上来了!”艾哈迈德声音变调。
林昼回头。最近的一头猎犬距离车尾已不足二十米,她能看清它张开的巨口中不是牙齿,而是旋转的、由沙粒构成的涡旋。
越野车冲上一道沙梁,腾空,重重砸落。副驾座上的装备箱弹开,父亲的考古日记飞出来,摊在脚下。
翻开的页面上,是母亲娟秀的字迹:
“沙暴不是天灾,是守卫。”
“它在驱赶无关者,迎接该来的人。”
“林昼,如果你读到这行字,记住——不要逃。”
“转身,走进沙暴中央。”
“门就在那里。”
车窗外,沙墙已至。世界陷入彻底的昏黄,能见度降至五米。猎犬的咆哮从四面八方传来,夹杂着沙粒摩擦的嘶嘶声,像无数条蛇在同时吐信。
艾哈迈德猛打方向盘,试图寻找出路,但沙丘在移动,道路在消失,GPS彻底失灵。
前方,哈桑的皮卡突然急刹。
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横亘在沙地上,宽度超过十米——刚才这里明明还是平地。
“完了……”艾哈迈德绝望地松开油门。
越野车在沟壑边缘堪堪停住。后方,沙墙的阴影笼罩下来,猎犬的金色眼睛在沙尘中亮起,围成半圆,缓缓逼近。
林昼低头看日记。母亲的笔迹在最后一页还有一行,墨迹深得像是用血写的:
“相信你的血。”
“它会带你去该去的地方。”
她肩上的胎记在这一刻燃烧到极致——剧痛,但痛楚中清晰地浮现出一条路径:不是眼睛看到的,是血脉感知到的。在沙墙深处,在猎犬包围的中心,有一道稳定的、金色的指引,像黑暗中的灯塔。
“林博士,我们……”艾哈迈德声音颤抖。
林昼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
狂风立刻灌入,夹杂的沙粒打得脸颊生疼。她跳下车,站在沟壑边缘,面向追来的沙墙和猎犬。
“你干什么?!”艾哈迈德大喊。
“日记说,不要逃。”林昼回头,在狂风中提高声音,“告诉爷爷,我找到门了。”
“可——”
“往回开,别回头。”她打断他,“沙暴只会追该追的人。”
说完,她转身,不是逃向安全处,而是朝着沙墙最浓密、猎犬最密集的中心走去。
第一步,猎犬们停下逼近,金色眼睛中露出疑惑。
第二步,狂风突然减弱,在她周身形成一个诡异的平静气泡。
第三步,沙墙在她面前分开,露出一条通道——通道尽头,正是无人机最后传回的画面:那扇半掩在沙中的黑色石门,门缝里幽蓝光芒流转。
狼头图腾在石门中央,与她肩上的胎记隔空共鸣。
林昼能感觉到,那扇门在呼唤她。不是用声音,是用血脉深处沉睡的记忆。
她迈步向前。
身后传来艾哈迈德嘶哑的喊声和引擎重新发动的声音。但她没有回头。
沙墙在她身后重新合拢,隔绝了来路,隔绝了人类世界。
前方只有石门,只有光芒,只有那个在梦中呼唤了她二十年的声音:
“来吧,阿木必死……”
“三千年的囚禁,该结束了……”
她走到石门前,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的玄武岩表面——
沙暴在身后彻底合拢。
最后的光线消失了。
世界陷入一片绝对的、被金色指引点亮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