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后,公务飞船抵达位于澄明星另一端的澄星大学江月校区。
现在恰好是暑假期间,留在校内的人员不多。真菌之潮出现后,异常管理局的执行人员迅速对整个校区施行管制。
在校方的协助协调下,以江月校区为中心的大量居民区和商业区也在24小时内完成了紧急清场转移。
下飞船后,负责接引的人员带领程旭和付辰赶往浮空建筑群最上端的建筑,即江月校区的行政楼。
行政楼门前站着一名身着制式轻型全身甲的士兵,挺直腰杆向二人敬礼。
“长官好!我叫孙寅,是澄明星分局派驻澄星市的行动队队长。在任务期间内,我和我的队伍将由您全权指挥。”
“客气了。”程旭快步走上前与他握手,“孙队长,目前真菌之潮的状况如何?”
孙寅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现阶段的观测报告已经准备好了,二位请随我来。”
他的眼神不经意间越过程旭,看向落后程旭半步的付辰。二人视线交错,同时微不可查地点头。
能被异常管理局安排在距离程旭最近的“观察位”,付辰的身份当然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分局特别行动处干员。
他的真实身份和胡洲一样,是与“工蜂”平级的“流火”行动队队长,常年活跃在对抗危险异常的第一线。
面前的孙寅是行动队副队长,也是付辰的得力臂助,负责管制这片区域的执行人员也全都由流火行动队成员顶替。
三人一同来到行政楼的顶层,这里原本是一处大型会议室,此时被征用成为异常管理局的临时指挥中心。
程旭与付辰在会议桌边坐下,孙寅走到会议室最前方,激活拟真投影,勾勒出被真菌覆盖的浮空建筑微缩影像。
孙寅开始讲述:
“自真菌浪潮爆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五天,我们通过仪器扫描、活体探测等手段确定了建筑物中的大致情况。”
他的手在投影上划动拉扯,调整拟真投影的大小与角度。
“从建筑低层到高层,真菌的生物活性逐层递增。根据这一信息,我们推测引发这次真菌增殖的异常很可能位于顶层。”
“据生命科学学院方面提供的信息,该建筑物是学院的教学楼,建筑高层有多个主研真菌类生物的实验室。”
“据学院分管科研的副院长辨认,生长在浮空建筑内外的真菌品种与学院师生的课题研究对象基本一致。”
程旭皱眉。
也就是说,狂野生长的真菌并非来自外界,而是原本就分布于各个实验室中,受到异常的影响而快速增殖。
“在异常现象出现的第一天内,真菌生长速度较为缓慢。
“校方发现后及时处理应对,第一时间向管理局求助,并在我们的配合下撤出了绝大部分贵重器材与资料。”
孙寅语速不慢,但十分平稳:
“真菌生长的速度每天都在提升,昨天派遣死刑犯进入建筑后,其增殖速度更是出现了跳跃式的上浮。
“大量增殖的真菌释放出的毒性孢粉向四周弥漫,我们的隔离措施尚且能够确保阻隔效果。
“但是,根据最新的探测结果,目标建筑物内的真菌已经开始侵蚀反重力装置的防护层。
“如果反重力装置被破坏,浮空建筑将从空中坠落,后果不堪设想。”
程旭心一沉。反重力装置是浮空建筑最重要的核心,通常由主装置与三套临时应急装置组成。
孙寅说有坠落风险,那就意味着四套装置的防护措施都已经面临被破坏的威胁。
程旭环视四周,包括付辰、孙寅在内,每一个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安静地看向自己,等待他给出指示。
这是外勤任务的规则之一——作为任务的第一责任人,他具有现场的最高指挥调度权。
他的指令将得到绝对配合与贯彻执行,但相应的,他双肩上扛着的责任也最沉重。
程旭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心绪安定下来。
“乘坐飞船来到这里的途中,我看了死刑犯进入浮空建筑的影像资料,有几个想法和大家分享。
“众所周知,异常可以被视为世界在正常运转过程中所产生的错误,与世界运行的基本逻辑相悖,故而展现出特殊的属性与能力。
“但异常本身也有着内在的逻辑,也都存在可观察归纳的规律、特性或机制。
“在这个前提下分析死刑犯的死亡,结合真菌增殖的实验室环境,我猜测异常场域中至少有两项禁忌机制存在。
“一是【禁止破坏实验器材】。死刑犯就是在不慎损毁仪器之后遭遇了狂暴的反击,顷刻间丧命。
“死刑犯的直接死因看似是失去防护服的情况下被体内真菌自噬而亡,但如果换个角度来看,就能指向另一项机制,那就是【禁止无防护进入实验室】。
“如果这两项机制成立,我们这次要对付的异常很可能与实验室有着强关联,甚至本身就是实验室的一部分变异而来。”
作为能够考上异常管理局编制的试用期人员,程旭对于异常相关知识的了解不可谓不扎实,分析起来也是说得头头是道。
付辰与一众执行人员面色严肃,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们的表情隐隐有绷不住的趋势。
听着最危险的异常一本正经地分析异常的内在规则机制,多少有一点抽象和超前了。
“只不过我还有最关键的问题没想明白。付队长、孙队长,我希望你们能陪我一起前往异常场域内。”
程旭对于真菌之潮的机制有所猜测,但最本质的一点依旧毫无头绪——真菌之潮究竟为何诞生?
异常的出现有可能是天然形成,也有可能是后天因素所致。基于时间地点危险程度等信息综合考量,此次真菌爆发大概率是后天因素的产物。
纵观历史上出现的各种异常,后天型异常的产生一定有对应的来源。
这来源有可能是强烈且纯粹的情绪、某种特定的神秘仪式,甚至是大规模的灾难与死亡。
想要弄清楚这次异常的成因,程旭需要亲眼看到异常本身的存在形式与运作状态。
付辰和孙寅都一愣,他们都没想到,程旭刚来就准备直接深入异常场域。
一般来说,第一次出外勤的文职人员其实都会更倾向于坐镇指挥而非亲自上前线。
二人佩戴的内嵌式纳米耳麦轻轻颤动,似乎是有人正在下指令。
听到耳麦中传来的声音后,二人脸上的疑虑之色尽数褪去。
“是!我们马上准备!”
孙寅朝程旭敬礼,小跑着离开指挥室。付辰则等候在程旭身边。
孙寅动作很快。一刻钟后,他回到指挥室:“二位,作战装备已经准备就绪。”
程旭与付辰二人穿上更高规格的III型标准防护服,配置的武器含热熔切刃、护臂式喷火器,以及微型震爆弹发射器。
除这些装备外,孙寅还额外携带了收容装置和一枚爆破炸弹,以备不时之需。
“出发!”
乘上飞行器,三人来到了“生命科学学院”的标牌下方。
即便已经决定深入场域,程旭还是略有紧张,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进入不受控的异常影响区域。
付辰和孙寅比他更紧张,因为他们不知道“疑似终末级异常”直接接触到其他异常会造成怎样的不可知后果。
总局和澄明星分局内,正在关注此地的人们最紧张,因为能够毁灭半个星球的天基武器此时正蓄势待发,但凡发生什么特殊状况就能朝着地面倾泻火力。没有人希望看到这最坏的情况。
虽说从影像中看到过真菌生长的状况,但当程旭亲眼看到面前这片真菌海洋时,心中的震撼还是难以抑制。
蠕动的菌丝就像是扭曲的触须,覆盖了视线所及的每一个角落。
感应到三人的生命气息,菌丝仿佛被按下了激活的开关,朝着他们席卷而来。
有此前死刑犯的开路经历,三人的应对显得游刃有余。
付辰和孙寅一左一右站在程旭前方,手持喷火器开路。偶尔有菌丝从头顶与两侧袭来,程旭自己也完全能够解决。
在入职培训的时候,“特定环境下的制式装备作战”这一项考试里,他是拿了高分的。
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第四层,在程旭的授意下,三人先进入死刑犯死亡的那间实验室。
“噗——”
眼熟的迷雾扑面而来,孙寅平静地开启防护服胸口预先装载的装置,一股强风呼啸扫过,顷刻间将雾气吹散,使视野重新恢复。
由于时间限制与真菌阻碍,死刑犯的尸体并未被回收,并不算安详地躺在地上,几乎已经看不出人形。
切下尸体上生长的大量真菌,破碎的防护服内只剩下散落的骨片残留。
尸体旁是被切开的实验仪器,创口中填充着灰色菌丝,看起来似乎是想要修补裂缝。
现场没有遗留其他有用的信息。在回收死刑犯身上的热熔切刃与自爆芯片后,三人退出这间实验室。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他们粗略地扫过了四层的所有房间。
谨守程旭提出的两条规则猜想,在装备精良且守望相助的情况下,真菌并未对三人的安全产生实质性的威胁。
很快,未搜索区域就只剩下了最后的第五层。
事先的调查分析表明,目标异常最有可能所在的位置就是在第五层中,因为这里具备最强的真菌生命活性。
来到楼梯口,明显的差异感扑面而来。
如果说前四层的真菌只是生长速度的递增,那么第五层的真菌似乎拥有了一定的智慧。
在三人使用喷火器进行驱赶时,这些真菌会畏缩躲避。可只要没有被喷火器覆盖到,它们就会阴恻恻地攀附过来,用坚韧的菌丝刺进入侵者的身体。
只要稍不留神就有可能被这些藤蔓般的菌丝缠上,想要完全挣脱需要花费一番功夫,所以三人都是小心再小心。
再次突破一重封锁后,程旭看到了五层的景象。
楼梯间两侧是被彻底异化的通道,两侧墙壁早已不见原本的颜色,被丝绒般的菌毯严密覆盖,呈现出一种瘆人的惨白与灰绿,如同呼吸一般有节奏地律动着。
空气中弥漫着浓到化不开的孢子粉尘,奇形怪状的子实体从地面、墙壁和天花板刺出。
踩在铺满地板的菌毯上,听不到脚步声,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的阴湿噗嗤声,令人联想起踩碎密集虫卵的触感。
只要脚步稍重一些,就会踏破脚底的菌毯,从其中涌现出蠕动的菌丝。这些菌丝并非像前四层一样猛扑过来,而是如同粘稠的潮水,渐渐漫过脚底、脚踝、小腿……
菌丝分泌出的黏液具有惊人的粘性,三人每一次抬脚都伴随着巨大的阻力。同时菌丝也像具有智慧一般开始侵入防护服的弱点,比如关节接缝处。
程旭甚至隐约能够听到一种撕咬的声音,就像有无数细密的尖牙正在啃啮着防护服的外壳。
好消息是,三人身穿的装备毕竟是经过了无数次测验设计出的高级制式装备,能在极端环境中维系穿戴者的活动能力与生命体征,防护真菌的侵入完全不在话下。
使用热熔切刃与喷火器开路,三人地毯式地搜索过沿途的诸多实验室,终于来到一端走廊的尽头。
这一刻,程旭笃定自己三人已经找到了目标异常所在地。
视野中央是一扇银白色的金属门,门上丝毫没有沾染上半点杂色与污痕,和周围的真菌海泾渭分明、格格不入。
通过防护服内置的远程通讯装置,他从执行人员口中得知了打开金属门的方式。
触发门上的特殊机扩,在投射而出的键盘虚影上快速点按,伴随着吱呀的声音,厚重的金属大门从中间裂开,向两侧滑入墙体。
付辰与孙寅一左一右保护在程旭身旁,严阵以待。
大门完全打开后,其中的景象映入程旭眼帘。
这是一间干净整洁且光线明亮的实验室,和浮空建筑中其他任何一间都完全不同,没有丝毫被真菌侵蚀的痕迹。
正对着大门的一侧墙壁前有一组类似于保温箱的容器装置,其表面浮现出扭曲的灰绿色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