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随着最后一名内阁大臣躬身退下,大殿内总算清静了。
王承恩手脚麻利地换上一盏新茶,眼神却忍不住往角落里瞟了一眼。
那位林典正正抱着一堆奏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极了小鸡逐米,眼瞅着就要睡过去了。
他心里直犯嘀咕。
陛下最近对着林鸢越来越纵容了。
御前打瞌睡,这要是换个人,脑袋早就搬家了。
崇祯端起茶,没空搭理王承恩和林鸢各自的小动作,他的脑子里想的全都是今天早朝上钱谦益那张红光满面的脸。
那老狐狸,真的以为袁崇焕败了一仗,这朝堂就是他们东林党的天下了?
他放下茶盏,看向窗外纷飞的大雪。
召回袁崇焕这步棋,一是为了演给外人看,把袁崇焕从辽东那个火坑里暂时拉出来;二嘛,就是为了炸鱼。
水浑了,大鱼才会忍不住跳出来咬钩。
现在看来,这鱼塘里的货色,远比他想得还要丰富。
至于后宫那边……
崇祯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眼神微冷。
皇后,刀已经递到了你的手里,你可要用得漂亮一点。
——
坤宁宫。
殿内的气氛比殿外的风雪还要冻人。
周皇后端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矮几上堆满了账册,像一座座小山。
曹化淳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本账册,眉头拧成了死结。
“娘娘,这账做得……简直混乱不堪。”
曹化淳在宫里混了一辈子,什么手段没有见过,但是这一本还是让他开了眼。
“每一笔支出都似是而非。比如,这‘修缮宫室’一项,一个月竟支走了三万两?这几个月宫里连块砖都没有翻过,哪来这么大的工程?”
周皇后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账册,冷笑一声。
“工程是没有,但某些人的私库,怕是修得金碧辉煌。”
她心里明镜似的,田贵妃这是跟她玩计呢。
账目越乱,就越难查,就算抓到点小尾巴,也能推给底下办事的奴才。
若是以前,为了后宫的安宁,周皇后或许敲打两句就算了。但是今天,看着这满纸的荒唐,她脑子里全是陛下的那句“唯有你是朕的妻”。
她是国母,这大明的家底,绝对不能让这群蛀虫给搬空了!
“曹公公。”周皇后合上账本。
“别管那些零碎的。把所有单笔超过一万两的开支全部单列出来。本宫要一笔一笔地对,查它的去向,查它的经手人!掘地三尺,也要查!”
“是!”
曹化淳不敢怠慢,立马带着几个心腹小太监开始疯狂算账。
一个时辰之后,一份精简后的清单呈到了周皇后的面前。
她的视线扫过清单,定格在了其中一行,瞳孔骤缩。
“内务府采买南珠一批,用银……十万两?”
曹化淳凑过来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娘娘,这不对。宫里采买都有定数,南珠再贵,一次买十万两?这钱都够边关打一场小仗了。”
周皇后的心头猛地沉了下去。
十万两。
这个数字,她太敏感了。
当初陈嬷嬷被带走之后,虽然陛下没有继续追究那十万两的下落,但那终究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或许,根子在这里……
“查!”周皇后的声音变得冰冷。
“查这笔有银子,从内务府出来,经了谁的手,最后送到了哪里!”
有了明确的目标,东厂的效率瞬间拉满。
又过了一个时辰。
曹化淳脸色煞白地跑回来复命,手里还捧着一个不起眼的木质腰牌。
“娘娘,查到了。经手这笔银子的,是钟粹宫的一名管事太监。只可惜,奴才找到他的时候,人……人已经在井里泡着了。”
杀人灭口?!
周皇后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好狠的手段,好快的刀。
曹化淳咽了口口水,将那块腰牌递上。
“不过,那太监死得太急,没来得销毁所有东西。奴才从他屋里的暗格搜出了这个。这是京城‘锦绣阁’的贵宾腰牌,那可是京城最大的销金窟,每个万贯家财连门都进不去。”
“锦绣阁?”周皇后皱着眉接过了腰牌。
曹化淳又递过来一本薄薄的残册。
“还有,这本是那太监私藏的流水账。娘娘请看,这笔十万两的银子,根本沒有买南珠,而是直接进了这锦绣阁的账!而且,下面盖着一个奇怪的印。”
其实,曹化淳是认识那个印的,就是“蛟龙”的印。
这是他不确定崇祯是否有将这件事告知皇后,便还是选择了隐去这部分。
周皇后定睛一看。
她虽然不懂江湖规矩,但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绝对不是普通人的印,也不是普通的生意。
她终于懂了,也终于明白崇祯为何要让她来蹚这趟浑水。
因为,这是她的“家事”,更是他的“国事。”
周皇后深吸一口气,站起了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凤袍。
“曹化淳,带上证据,随本宫去乾清宫。”
——
雪,越下越大。
当周皇后带着一身风雪走进来的时候,崇祯正在批阅奏折,王承恩在研墨,林鸢在一旁的矮几边坐着整理奏疏。
“陛下。”
周皇后走到殿中,没有行虚礼,而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双手将那本残册高高举过头顶。
“臣妾,查到了。”
她的声音,清晰且坚定。
“田氏借采买之名,挪用内帑十万两,未入库,而是流向了宫外一处名为‘锦绣阁’的商号。且账目之上,有特别印记。”
“臣妾在此,状告田贵妃,秽乱宫闱,疑似与逆党勾结,倒卖国库,其罪……当诛。”
此话一出,大殿内静的吓人。正在犯无聊的林鸢也不无聊了。
【雾草!这不是前两天吴三桂查出来的“蛟龙”组织名下的产业么?】
【原来田贵妃真的是坏人啊…如今经典的洗钱手段,这是把宫里的钱都换出去给钱谦益当造反经费?!】
【可是这么做,对她有什么好处呢?”】
崇祯放下朱笔,一边听着林鸢的心声,一边看向周皇后,眼底闪过一抹赞赏。
很好,宫里的鱼咬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