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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自己送上门了1

    声音嘶哑,但清晰。

    陈鉴存合上圣旨,弯腰扶她。

    手在碰到她手臂时,顿了顿。

    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她在抖。

    “周指挥,能走吗?”

    “能。”

    周望舒借力站起。

    刚一直身,眼前骤然发黑。

    她晃了晃,又站稳。

    后背的伤被牵动,疼得她眼前金星乱冒。

    但她没倒。

    一步一步,朝午门外走。

    血顺着衣摆滴下来,在青石地上留下点点暗红。

    百官让开一条路。

    无人说话。

    只有目光,或怜悯,或讥诮,或畏惧,或复杂。

    周望舒谁也没看。

    她盯着前方。

    盯着那条出宫的路。

    五十步。

    一百步。

    二百步。

    终于走出午门。

    冯森和褚云等在外面,看见她出来,急忙冲上来。

    “指挥使!”

    “别碰。”周望舒哑声道,“有车吗?”

    “有!有!”褚云红着眼,扶她上马车。

    车帘放下。

    周望舒终于撑不住,一头栽倒。

    “望舒!”

    ……

    再醒来时,是在自己床上。

    熟悉的帐顶,熟悉的药香。

    还有……熟悉的抽泣声。

    周望舒侧过头。

    吴虞坐在床边,正用湿帕子擦她额上的汗。看见她睁眼,眼泪又掉下来。

    “醒了?疼不疼?娘给你上过药了,御医开的金疮药,说是不留疤……”

    “阿娘。”周望舒开口,声音干涩,“我没事。”

    “还没事!”吴虞抹了把泪,“二十杖!他们怎么下得去手!你是个姑娘家啊……”

    “锦衣卫没有姑娘。”周望舒轻声说,“只有指挥使。”

    吴虞哽住。

    半晌,她低头,继续擦汗。

    动作轻柔得像在碰易碎的瓷器。

    “冯森和褚云在外头,守了一天了。”吴虞低声说,“杨峙岳……也来过。我没让他进门。”

    周望舒闭了闭眼。

    “他来做什么。”

    “说……对不住你。”吴虞声音发涩,“他说没想到会闹成这样,他上折子只是想劝你收敛,没想……”

    “没想陛下会动真格?”周望舒扯了扯嘴角,“阿娘,他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吴虞没说话。

    屋里静下来。

    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清晏……”吴虞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清晏要是知道你受这样的罪,该多心疼。”

    周望舒指尖一颤。

    “阿娘。”

    “嗯?”

    “我见到王听淮了。”周望舒望着帐顶,“他说,清晏是咎由自取。”

    吴虞的手停了。

    帕子掉在被褥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真这么说?”

    “嗯。”周望舒侧过头,看向吴虞,“阿娘,当年清晏托王瑾安送出来的信,您后来……看到过吗?”

    吴虞脸色白了白。

    良久,她摇头。

    “没有。王家把信截了,你爹那时又……我又病着,等知道消息,清晏已经……”

    她说不下去了。

    眼泪一颗颗往下掉,砸在锦被上。

    周望舒伸手,握住她的手。

    阿娘的手很瘦,很凉,上面有常年操劳留下的薄茧。

    “阿娘,对不起。”周望舒低声说,“又让您担心了。”

    “傻孩子。”吴虞反握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只要你活着,娘就安心。其他的……都不重要。”

    ……

    养伤的日子过得慢。

    周望舒趴在床上,看卷宗,看案牍,看褚云一趟趟进出,带回外面的消息。

    “王听淮升了,从工部员外郎升了郎中,专管河道。”

    “杨峙岳又上折子了,这次弹劾工部贪墨,名单列了一大串,头一个就是王听淮。”

    “外头传,说您这顿打挨得不冤,言官都敢打,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还有人说,陛下这是做给世家看的,打您,是敲打王家。”

    周望舒听着,一言不发。

    她手里拿着那缕软烟罗的丝线,对着光看。

    看了一遍又一遍。

    “褚云。”

    “嗯?”

    “这丝线,你再去查。”周望舒将丝线递给她,“不要查永嘉公主赏了谁,查这匹料子从江宁织造出来,到进贡入宫,中间经过哪些人的手。每一道经手的人,都查清楚。”

    褚云接过丝线,仔细收好。

    “你怀疑……”

    “我怀疑这料子,根本没进过宫。”周望舒看着窗外,“或者说,不止这一匹。”

    褚云瞳孔一缩。

    “你是说,有人私自截了贡品?”

    “截贡是死罪。”周望舒摇头,“但若是……织造局多做几匹,账上只记一匹呢?”

    “那多出来的……”

    “自然流到该去的地方。”周望舒顿了顿,“去查江宁织造今年进贡的清单,对照内务府的入库记录。一笔一笔对。”

    “明白。”

    褚云转身要走。

    “等等。”周望舒叫住她。

    “还有事?”

    “杨峙岳的折子,陛下批了吗?”

    褚云摇头:“还没。但听说,陛下发了好大的火,把工部尚书叫去骂了一顿。”

    周望舒沉默片刻。

    “你去跟冯森说,让他把邗沟段近三年的修缮账目,重新理一遍。尤其是石料、木料、民夫工钱这几项,市价是多少,账上记的是多少——差价多少,谁经的手,一笔一笔,列清楚。”

    褚云看着她背上的伤。

    “你现在这样,还管这些?”

    “不管,就会被人管。”周望舒扯了扯嘴角,“去吧。”

    ……

    又过了三日。

    周望舒能下床了,但走不了远路,只能在院里慢慢踱步。

    吴虞寸步不离地跟着,手里端着药碗,走几步就让她喝一口。

    “御医说了,这药得趁热喝。”

    “阿娘,我已经好了。”

    “好什么好,疤还没掉呢。”

    正说着,门房匆匆跑来。

    “夫人,小姐,宫里来人了!”

    周望舒和吴虞对视一眼。

    前厅里,陈鉴存站着,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

    看见周望舒出来,陈鉴存笑了笑:“周指挥使看着气色好些了。”

    “劳公公挂心。”周望舒行礼,“可是陛下有旨?”

    “是。”陈鉴存敛了笑,展开圣旨,“锦衣卫指挥使周望舒听旨——”

    周望舒跪下。

    吴虞也跟着跪在一旁。

    “近日邗沟段溃堤,淹没民田千顷,毁屋数百,百姓流离。据查,河道修缮款项多有亏空,贪墨成风。今着锦衣卫指挥使周望舒主理此案,督察院左佥都御史杨峙岳协理。限期一月,查明实情,严惩不贷。钦此。”

    周望舒抬起头。

    “臣,领旨。”

    陈鉴存将圣旨交到她手中,又低声道:“陛下让咱家带句话——这次,查清楚。该抓的抓,该办的办。但……”

    他顿了顿。

    “分寸,周指挥要把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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