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有谁。”褚云走到窗边,往外瞥了一眼,“您那亲哥哥,王听淮王大人——治河有功,刚回京复命的那位。”
值房门被砰地撞开。
王听淮一身靛蓝官袍未换,满面尘霜,眼底布满血丝。他站在门口,胸膛剧烈起伏,瞪着案后的周望舒。
“周指挥使,好大的威风。”
周望舒没起身。
她搁下笔,往后靠了靠,倚在椅背上。
“王大人回京,不去吏部交差,来我锦衣卫衙门作甚?”
“我来问问你!”王听淮大步跨进来,手指几乎戳到周望舒脸上,“瑾安是不是你杀的?我母亲是不是你气病的?周望舒,你为了攀附权势,连手足都不放过,你还是不是人?!”
值房里外,霎时死寂。
所有锦衣卫都停了动作,目光投过来。
周望舒静静看着他。
这张脸,和王观棋更像些。方额浓眉,本是端正的相貌,此刻却因愤怒扭曲着。
她忽然想起,清晏刚被接回王家时,曾偷偷跟她说过:大哥看起来严肃,但人很好,送了我一支笔。
那支笔,清晏一直舍不得用。
后来,它随着清晏的尸身,埋进了乱葬岗。
“王大人。”周望舒开口,声音平静,“王瑾安贩卖春闱试题,罪证确凿,依律当斩。陛下御笔亲批,刑部核准,三司会审——怎么到了您嘴里,就成了我杀他?”
“若非你刻意深究……”
“我若不究,那三百寒窗苦读的学子怎么办?朝廷法度怎么办?”周望舒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王听淮面前。
两人身高相仿,平视。
“还是说,在王大人眼里,王家的儿子,比国法更重?”
王听淮脸色一白:“你少给我扣帽子!我是说,即便瑾安有罪,你身为长姐,也该为他周旋,何至于……”
“周旋?”周望舒笑了,“五年前,清晏入狱时,王大人怎么不替她周旋?”
王听淮噎住。
“我……我当时在任上,不知情!”
“好一个不知情。”周望舒点点头,“那现在我告诉你——清晏是被冤枉的。害她的人,就在王家。王大人,您要不要也替她周旋周旋?”
值房里,落针可闻。
王听淮的嘴唇抖了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但他很快稳住了。
“荒谬!清晏杀人,证据确凿,她自己都认了!如今人死多年,你还想翻案?周望舒,我看你是魔怔了!”
“魔怔?”周望舒逼近一步,“王大人治河有功,不如先想想,邗沟段为何年年修,年年溃?朝廷拨下去的银子,到底用在了哪儿?”
王听淮瞳孔骤缩。
“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周望舒抬手,从桌案上抽出一本卷宗,啪地摔在王听淮胸前,“这是去年工部核销的河道修缮账目。邗沟段,石料比市价高三成,民夫工钱比别处低五成——王大人,您这河,修得真金贵啊。”
卷宗落地,纸张散开。
王听淮低头看去,脸色一点点变青。
“你查我?”
“锦衣卫查案,天经地义。”周望舒弯腰,捡起一页纸,轻轻拍在他胸口,“王大人若心中无鬼,怕什么?”
王听淮猛地挥开她的手。
“周望舒!你别以为有陛下宠信,就能无法无天!这朝中,还轮不到你一手遮天!”
“轮不轮得到,不是你说了算。”
周望舒退后一步,神色恢复淡漠。
“送客。”
两个锦衣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王听淮。
“放开!我自己会走!”王听淮挣开,狠狠瞪了周望舒一眼,“咱们走着瞧!”
他摔门而去。
值房里,久久无人说话。
褚云叹了口气,蹲下身收拾散落的卷宗。
“你这又是何必。王听淮刚回京,风头正盛,你这不是给自己树敌吗?”
“敌?”周望舒走回案后,重新坐下,“早就树了。多一个,少一个,没区别。”
她提笔,继续批阅。
可笔尖悬在纸上,半晌没落。
脑海中,反复回响王听淮那句“魔怔了”。
魔怔了吗?
或许吧。
自从清晏死后,她就没想过要正常地活。
……
翌日,早朝。
周望舒立在武官队列末尾,垂眸听着朝议。
工部在奏报河道修缮事宜,提到邗沟段时,王听淮出列,侃侃而谈,言辞恳切,说到动情处,眼眶微红。
“臣在任三年,目睹百姓苦于水患,夜不能寐。今岁春汛前抢修完毕,幸未溃堤,此乃陛下洪福,万民之幸……”
龙椅上的宣德帝微微颔首。
周望舒抬眼,看了王听淮一眼。
他今日换了崭新官袍,神采奕奕,与昨日判若两人。
正看着,忽觉一道视线落在身上。
她侧头,望向文官队列。
左佥都御史杨峙岳站在那儿,一身绯袍洗得发白,身形清瘦如竹。此刻正看着她,眉头微皱。
周望舒移开目光。
下朝时,她刚走出殿门,就被陈鉴存叫住。
“周指挥,陛下让您稍候。”
她驻足。
百官从身边鱼贯而过,目光或明或暗地扫来。
王观棋经过时,脚步未停,仿佛没看见她。
王听淮倒是停了。
他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讥诮的弧度。
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走着瞧。
周望舒面无表情。
等人都走尽了,陈鉴存才引她往偏殿去。
“陛下在里头等您。”
偏殿里,宣德帝正用早膳。
“坐。”皇帝指了指对面的绣墩,“陪朕用些。”
周望舒谢恩坐下,却不动筷。
“怎么,怕朕下毒?”宣德帝笑问。
“臣不敢。”
“那就吃。”皇帝夹了块糕,放到她面前碟子里,“王听淮今日在朝上的话,听见了?”
“听见了。”
“你觉得如何?”
周望舒沉默片刻:“臣只查案,不论政。”
宣德帝抬眼看了她一眼。
“查案……嗯,是该查。”他放下筷子,接过太监递上的帕子擦了擦手,“杨峙岳今早递了折子,弹劾你跋扈擅权、惊扰大臣、当众羞辱朝廷命官——你怎么说?”
周望舒心头一沉。
“臣……”
“朕还没批。”宣德帝打断她,“但周望舒,朕提醒你。你是锦衣卫指挥使,不是街头泼皮。有些事,做得,说不得。有些人,得罪得起,但脸面,要给。”
“臣明白。”
“明白就好。”宣德帝站起身,“杨峙岳这个人,轴,但有用。朕留着他,不是让他跟你打擂台的。你心里有气,朕知道。但别撒错了地方。”
“是。”
“退下吧。”
周望舒退出偏殿。
廊下风大,吹得她披风猎猎作响。
她一步步往外走。
走到宫道拐角时,看见了那个人。
杨峙岳站在那儿,似乎在等人。
看见她,他抬步走过来。
“周指挥。”
周望舒停步。
“杨御史有何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