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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你爹,保不住你

    “招了。”周望舒垂眸,“试题由礼部吏员窃出,经陈珩之手贩卖。王瑾安负责联络买家,分得赃银五千两。此外——”

    她深吸一口气。

    “王瑾安供称,曾亲眼见陈珩与安王府长史接触。贩卖试题所得银钱,大半流入长史手中。陈珩醉酒时曾言,此事是为某位王爷笼络人才。”

    暖阁里骤然静了。

    只有窗外鸟雀偶尔的鸣叫,和宣德帝指尖轻叩茶碗的声响。

    嗒。

    嗒。

    嗒。

    每一声,都像敲在周望舒心口。

    半晌,宣德帝才开口:“爱卿以为,此案该如何了结?”

    周望舒抬起头。

    皇帝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深得像潭,看不出情绪。

    “臣以为,”她一字一顿,“证据确凿者,依律严惩;线索所向,一查到底。”

    “一查到底?”宣德帝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查到哪儿?安王府?还是……”

    他没说下去。

    但周望舒听懂了。

    还是那位与皇帝一母同胞的三哥,安王。

    “臣只查证据所指之处。”周望舒声音坚定,“若有实证,依法办理;若无实证,绝不攀诬。”

    宣德帝盯着她看了许久。

    久到周望舒手心里渗出冷汗。

    “好啊。”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却冷了下来,“那朕告诉你,此案如何了结。”

    他将茶碗重重搁在矮几上。

    瓷底撞击紫檀木,发出沉闷的响声。

    “春闱泄题案,主犯王瑾安、陈珩,证据确凿,三日后斩首示众,以儆效尤。陈国公教子无方,夺其巡防营辖制权,闭门思过三月。”

    周望舒指尖微颤。

    “至于安王府——”宣德帝顿了顿,目光如刀,刮在周望舒脸上,“无实证,不可妄动。锦衣卫若敢无凭无据惊扰亲王府邸,朕第一个摘了你的乌纱。”

    “臣……”

    “但。”皇帝话锋一转,“朕许你暗中查探。安王府长史若真与此案有涉,查实了,依法拿办。可若查不到——”

    他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极低。

    “周望舒,你就得给朕一个交代。”

    暖阁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望舒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

    她缓缓跪下。

    “臣,领旨。”

    “起来吧。”宣德帝靠回软榻,神色恢复了慵懒,“差事办得不错。春闱案牵扯甚广,你能五日查清,没让那些学子闹起来,有功。”

    “臣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宣德帝轻笑,“你这分内之事,可是把王家得罪狠了。王观棋今日在朝上,可是当众说,没你这个女儿。”

    周望舒垂眸:“臣的爹娘,姓周。”

    “好。”宣德帝点点头,忽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养母吴氏,身体如何?朕记得,太医院上月去诊过脉。”

    “劳陛下挂心。”周望舒声音微涩,“母亲旧疾缠身,需静养。”

    “嗯。”宣德帝摆摆手,“朕库里有支百年老参,待会儿让陈鉴存取了,你带回去。吴氏当年随夫在锦衣卫任职,精通刑讯,帮朝廷破过不少案子。如今老了,该享享福。”

    “谢陛下恩典。”

    周望舒再次跪下谢恩。

    她知道,这不是赏赐。

    是提醒。

    提醒她,吴虞还在皇帝眼皮底下。提醒她,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退下吧。”宣德帝重新端起茶碗,“春闱案的卷宗,今日之内呈上来。王瑾安和陈珩的处决,你来监刑。”

    “是。”

    周望舒起身,倒退着退出暖阁。

    门合上的瞬间,她后背已湿透。

    廊下风一吹,冷得刺骨。

    陈鉴存跟出来,手里捧着个锦盒:“周指挥,这是陛下赏的老参。咱家已吩咐人备了车,送您回府?”

    “不必。”周望舒接过锦盒,“我自己走。”

    她抬步往外走。

    脚步依旧稳,脊背依旧直。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在暖阁里,有那么一瞬,她几乎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想问皇帝:五年前,我妹妹死的时候,您知不知道?

    控制不住想撕开那层君臣的伪装,把血淋淋的真相摔在龙案上。

    但她忍住了。

    因为皇帝最后那句话,在她踏出暖阁前,轻飘飘地传了过来——

    “周卿办事,朕很放心。”

    “望舒啊。”

    “莫要让私仇蒙了眼。”

    ……

    宫门外,冯森已候了许久。

    见周望舒出来,连忙迎上:“指挥使,陛下怎么说?”

    周望舒没答,翻身上马。

    “回镇抚司。”

    马蹄声再起。

    穿过御街,穿过闹市,穿过那些或好奇或畏惧或憎恨的目光。

    直到进了北镇抚司衙门,周望舒才勒住马。

    她没下马,而是看向冯森。

    “王瑾安关在哪儿?”

    “地字三号牢。”

    “带路。”

    地牢阴冷,油灯昏暗。

    王瑾安蜷在角落里,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看见周望舒时,他连滚带爬地扑到栅栏前。

    “姐!姐姐!你是不是来放我出去的?陛下是不是饶了我了?”

    周望舒站在牢门外,隔着铁栏看他。

    这张脸,和王观棋有五分像。

    和记忆里的周清晏,也有三分像。

    “三日后。”她开口,声音平静,“午时三刻,西市口,斩首。”

    王瑾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不……不可能!我是首辅的儿子!陛下不会杀我!不会!”

    “首辅的儿子?”周望舒轻笑,“王瑾安,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她走近一步,盯着他的眼睛。

    “你爹,保不住你。你王家,也保不住你。春闱泄题,动摇国本,这是死罪。别说你一个庶子,就是嫡子,该斩也得斩。”

    “那陈珩呢?”王瑾安嘶吼,“陈珩也死了吗?!”

    “死了。”周望舒点头,“自缢身亡。认罪书都写好了。”

    王瑾安怔住。

    半晌,他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牢房里回荡,凄厉得像鬼哭。

    “死了……都死了……好,好得很!”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姐,你知道吗?陈珩死之前,还跟我说,这事儿成了,安王爷会记我们的功。到时候,他做他的从龙功臣,我做我的王家嫡子……哈哈哈,嫡子!”

    他猛地抓住铁栏,指甲抠得发白。

    “我娘是妓子!我生下来就是贱种!王观棋从来没正眼看过我!我拼命想往上爬,想让他看得起我……可到头来呢?到头来,我就是个弃子!”

    周望舒静静听着。

    等王瑾安笑够了,哭够了,瘫在地上喘气时,她才开口。

    “安王府长史,叫什么名字?”

    王瑾安抬起猩红的眼。

    “……你问这个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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