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一心文学 > 上弦一为什么一直响 > 第121章 命外之命

第121章 命外之命

    他从不因严胜的不回应而迷茫,从不因严胜的抗拒而感到失落。

    因为严胜已经给予他,这天地间最浩瀚的爱意,无需任何多余的证明

    继国缘一,早已被这爱意,彻底填满了。

    严胜茫然的看着眼前人。

    “欢喜?你在欢喜什么?你在说什么?”

    缘一看着他,张嘴却哽住。

    良久,他动了动,用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兄长,您不知道,我有多少话想对您说。”

    他依旧不会讲话,依旧做事惹的兄长厌恶。

    八百年前,兄长堕入地狱那一日,他不敢去见兄长,他以为这是对兄长好,他又放了一次手。

    后来二百年间,他日日夜夜的注视兄长,却从未见他,他以为,这也是对兄长好。

    后来,兄长不愿转世,伊邪那美不管他,留着他在地狱受业火焚烧。

    只笑道,一个早已被执念撕扯破碎的魂灵,能承受住多久烧不尽的业火呢,任他消散天地间。

    他看着兄长沉默跪在业火中的身影,伊邪那美不肯给他兄长。

    他跨越界域,去求地藏王菩萨,恳请菩萨让兄长转世。

    菩萨只悲悯的问他。

    “你想?那你为何不顾他想不想?”

    普世神子,怔然于地。

    他猛地意识到,他又在放手了。

    他总是带着神性的悲悯,自以为是的以为。

    可他从未问过,兄长想要什么。

    他的祈愿如鲠在喉。

    “你求,是因你想。”

    菩萨的声音空寂,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便先问问,他想不想。”

    菩萨去问,得到严胜斩钉截铁的回答。

    菩萨哀叹:“大人,若是再见他,你又该对他说什么呢?”

    缘一怔怔愣在原地。

    他还是求了菩萨,但这一次,菩萨还未听他的祈愿,便制止了他。

    菩萨说,你一人祈愿不够,那人必须也得心甘情愿才行。

    于是,缘一在地藏王菩萨身前,以凡人身躯,跪了六百年。

    菩提树在他身旁,枝繁叶茂。

    而严胜同样应了菩萨的话,自愿进入千重幻境。

    缘一跪在菩提树下,看着兄长在幻境中因他而痛苦,因他而挣扎,因他而一遍遍重演爱与恨的酷刑。

    他看着兄长因他而恨,因他而狂,因他辗转反侧。

    却始终不肯放下名为‘继国缘一’的执念。

    他有太多话想对兄长说。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如鲠在喉。

    说不出的话语被他刻在了菩提树上。

    想说一句,便刻下继国严胜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树干刻满了,就刻向虬结的树根。

    指骨磨损,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他便用白骨继续刻。

    后来,树干再无空隙,他便刻在树根上。

    跪到后来,凡人身躯具碎,化作零散的白骨。

    神之子跪不住,便俯身趴伏到地上,继续一笔一划写着那个名字。

    继国严胜。继国严胜。继国严胜。

    每一个名字,都是他未能说出口的一句话。

    菩提树枝繁叶茂,华盖亭亭。

    微风吹过,叶片沙沙作响,替他诉说着那六百年来,堆积成山的、沉默的话语。

    此刻,他终于能将六百年间,于心底翻涌无数次的话,对着兄长说出口。

    即使依旧笨拙,即使依旧词不达意。

    严胜被缘一紧紧拥在怀里,鼻尖萦绕着对方温暖灼热的气息。

    他怔然的看着缘一的眼眸,他还是不明白。

    这一世的缘一,究竟在欢喜什么?

    这一世的缘一,为何对他执着至此?

    这一世的缘一,为何会看见他?

    分明,上一世,他从未如此。

    他实在有太多的疑虑和不解,他的声音干涩,显得格外虚弱。

    “缘一......”

    “我在,兄长。”

    “我有什么,值得你如此?”

    严胜无意识的死死攥紧缘一的布料,语气带着讥讽和茫然。

    “你在,可怜我,嘲讽我吗?缘一?”

    缘一笑了一下,抚摸严胜的脸颊。

    他的话语带着无尽的感慨与骄傲,甚至带着孩子气的纯粹赞叹。

    “您太厉害了,兄长大人。”

    严胜僵住。

    缘一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融,那双映着严胜面容的赫眸,闪烁着太阳般的光辉。

    所有人都说您执迷不悟,只执迷的是什么呢。

    是抓着一样东西,永不放手。

    是抓着成为继国严胜,寻找继国严胜的意义,这个承诺本身,永不放手。

    兄长,您有选择的权利,您可以不放下,可以终其一生,永不停下追逐。

    “兄长,您太厉害了,这世间,有几人能像您一样呢?”

    轰——

    严胜只觉得耳边一片嗡鸣。

    他嘴里说着恨,心里烧着妒火,不惜堕入鬼道,追逐了两生,仰望了两生,也怨恨了两生的神之子。

    此刻用最虔诚的话语,这般不容置疑的赞叹他。

    确认自己于他存在于他的视野,确认自己在他浩瀚的生命里,有着不同于任何人的、哪怕一分一毫的份量。

    而他甚至只能无神空洞的望着天地虚空一点,因为他的下身还能感受到胞弟的——。

    那是神子为他堕落的证明。

    严胜绝望的想。

    他们完了。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仿佛脚下的地面正在塌陷,又仿佛透过这层支离破碎的污泥,踩到了什么什么。

    缘一近在咫尺的面容,那认真到近乎肃穆的神情,将他整个意识都搅得天翻地覆的旋涡。

    一切都褪了色,失了真。

    身下榻榻米的触感,怀中人体的温度,甚至自己胸腔里那颗沉沉跳动的东西,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他仿佛飘了起来,悬浮在狼藉的床褥与清冷的月光之间,看着下方那两个相拥的、熟悉又陌生的剪影。

    等到再回过神时,他已经被缘一带到了紫藤花之家的浴池里。

    严胜趴在浴池边,茫然盯着虚空一点。

    长发丝丝缕缕的蜿蜒在水中,与身后之人同样散落水中的发丝悄然交缠。

    缘一的手臂环过他的身侧,赤裸的上身肌理分明,此刻在他身后仔细擦拭他的肩颈与脊背。

    热水漫过身体,将先前的黏腻汗渍与狼狈痕迹,将上面的风尘铅华尽数洗净。

    缘一听见一道轻飘飘的声音响起。

    “缘一......”

    “我在,兄长。”

    严胜的声音轻的像叹息。

    “我们如今,还算什么呢?”

    兄不似兄,弟不似弟。

    他们大逆不道,悖德悖礼,所做过的事不容于世,罪孽深重。

    若是传入天上地狱,也不知继国家主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气疯。

    缘一静静看着兄长,旋即将下巴轻轻搁在严胜湿漉漉的肩头,如小熊般亲昵的蹭着兄长的肌肤。

    他侧过脸,贴着严胜的耳廓,轻而笃定。

    “骨中之骨,命外之命。”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