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门会议室里没有多余的陈设。
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长条桌两侧坐着几位专程赶来的部门领导,面前都摆着没有任何标识的白瓷茶杯。
周维民领着顾屿走进去,反手带上了房门。
坐在主位正中的领导放下手中的钢笔,抬头打量着顾屿,神情和蔼。
“小顾同志,今天这场发布会,我们几个看得很投入。”
“把天问三号无偿交给政务系统做私有化部署,这个决定很有大局观。”
领导的声音平缓有力。
顾屿拉开椅子坐下,态度不卑不亢。
“技术如果只停留在商业变现上,路子会越走越窄。”
“底层架构交给公共服务,才能让更多人实打实感受到技术的用处。”
顾屿语气很从容。
坐在旁边的另一位领导翻开笔记本,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今天请你过来,主要是想听听你对后续产业布局的看法。”
“今天傻妞一上线,大洋彼岸的动静可不会小。”
“我们注意到,你们在底层架构上做到了自主,但硬件层面的短板依然很明显。”
顾屿点了点头,收起脸上的笑意。
“领导看得非常准,这也是我今天最想汇报的事情。”
“我们在软件和算法上跑在了前面,但必须清醒看到,根基还在别人的地基上。”
“如果现在不开始做全链路自研,两三年后人家反应过来,卡脖子会卡得很疼。”
“芯片是未来至关重要的一步,系统安全也是关键。”
房间里的气氛肃穆起来。
一位分管工业与信息化的领导开口接话。
“听说你们九天实验室正在和华为联合攻关专用算力芯片?”
顾屿没有否认。
“确实在做联合攻关。”
“九天出算法架构和张量编译指令,海思负责电路设计与流片工程。”
“但光靠一个华为,远远撑不起这么庞大的产业链。”
顾屿直视着前方的几位领导。
“单木难成林。”
“芯片制造涉及到材料学、高精度光学、EDA工业软件和精密封装。”
“任何一个环节掉链子,整个闭环都转不动。”
“如果我们只指望一两家企业单打独斗,面对外部的联合围堵,很难有还手之力。”
“国家必须提前整合资源,建立起一整套具备备选方案的产业容灾网络。”
主位的领导听得格外专注,手中的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重重的圆圈。
“这个问题我们近期也在密集调研。”
“你的预判和内参上的很多分析不谋而合。”
“有关部门已经在牵头制定长远的攻关名录,你提到的这些节点,都会纳入统筹范围。”
领导合上文件夹,目光温和地看着顾屿。
“回响科技做出了这么大的贡献,你们企业自身有什么困难需要组织协调解决的?”
“尽管开口,我们绝不让实干的企业吃亏。”
顾屿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把双手放在桌上,提出了第一个实质诉求。
“回响科技本身现金流很充裕,不需要财政输血。”
“但星舟汽车需要进入资本市场。”
“星舟要做的是真正的高端智能制造,接下来的超级工厂扩建和研发投入,需要几百亿级别的资金。”
“我们计划推进星舟汽车在A股和港股双擎上市。”
“希望领导能在审批和上市流程上,给予适当的协调与支持。”
主位的领导笑了起来,转头看了周维民一眼。
“维民同志早就跟我吹过风了。”
“星舟是四川的一号工程,也是我们自主新能源汽车的标杆。”
“只要你们财务审计合规,技术硬指标达标,审批流程我们特事特办,一路绿灯。”
“我们会协调证监部门,尽快推进星舟挂牌上市。”
得到明确答复,顾屿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上市不仅能解决星舟后续造车需要的巨额资本,更是筑牢实业防线的最佳屏障。
周维民这时在旁边插了一句。
“顾总,今天还有个重要的议题,关于国家级智能算力中心的全国布局。”
“省里和部委打算以天问三号为技术标杆,在全国范围内选址筹建几座超大型算力中心。”
“这方面九天实验室最有发言权,领导想听听你的选址建议。”
几位领导的目光再次聚集到顾屿身上。
常规的思路,大厂都会要求把算力中心建在北上广深,或者靠近科研院所的大城市。
顾屿却微笑着摇了摇头。
“如果把超级算力中心建在东部核心城市,那是本末倒置。”
“算力中心就是个吞电的电老虎。”
“东部地价昂贵,工业用电和民用用电本来就很紧张。”
“把算力中心堆在东部,除了增加电网负荷,没有别的优势。”
一位领导眼神微动。
“你的意思是,放在西部?”
“对,不仅要放在西部,还要放在清洁能源最富集的深山腹地。”
顾屿伸出手指,在桌面上划出一条纵贯南北的线条。
“比如四川雅安、贵州贵安,以及内蒙古和甘肃等地。”
“这些地方有着极其丰富的弃水、风电和光伏资源。”
“很多水电站在丰水期白白放水,风力和光伏发电也因为本地消化不了,出现大量弃风弃光。”
“直接把大规模服务器机柜架在变电站旁边,实现就地消纳。”
几位领导互相对视了一眼,神情都有些动容。
顾屿继续展开他的规划。
“大家总想着把电从西部运到东部,也就是特高压输电。”
“但高压电网建设成本高,长途输电依然存在客观线损。”
“可信息是不存在损耗的,光缆里的光子跑几千公里只需要几毫秒。”
顾屿语气加重了一些。
“我们完全可以把多余的电力直接变成算力。”
“进一步说,可以把算力切碎为‘词元’进行商业化交易。”
“国家出面建设并出售算力,西部把过剩的弃水电变成词元输出,东部的企业和机构通过网络购买词元开展业务。”
“相较于不容易传输的物理电力,可以随时调用、快速交易的词元更有优势。”
“用西部的水和风,去计算东部的数据。”
“这不仅能盘活西部庞大的绿色能源,还能让东部企业拿到廉价的智能底座。”
顾屿看着桌面上被自己手指划出的南北纵线,心绪微微起伏。
这正是后世名震天下的战略工程,东数西算。
从成渝枢纽到贵安集群,从张家口到中卫,国家直到数年之后才正式启动这一项协调东西部资源的世纪工程。
而在这个时空,因为九天实验室的异军突起和天问三号的提前诞生,海量的算力需求如海啸般扑面而来。
与其等待未来的能源瓶颈被动倒逼,不如趁着今天这个契机,借由国家的力量,将这盘宏大的棋局提前数年落子布局。
长条桌旁陷入了安静。
主位的领导坐在椅子上,目光牢牢盯着顾屿,眼神里满是赞赏。
在场的人都明白这种模式的战略价值。
这已经超越了单纯的技术汇报,而是用现代信息技术重构区域经济格局的雏形。
“好一个用西部的水和风,去计算东部的数据。”
主位领导用力拍了拍桌面,情绪有些振奋。
“词元商业化,算力全国一盘棋。”
“这个思路站位非常高,不仅解决了新能源消纳问题,更给未来的数字经济指明了方向!”
领导转头对身后的秘书吩咐。
“把顾屿同志刚才说的原话,逐字逐句整理成专门纪要。”
“这个方案,我们要直接上报决策层进行立案研讨。”
会议在热烈的氛围中推进了两个小时。
从底层技术生态的构建,到算力网络的区域协同,所有的关键框架逐一敲定。
等会议彻底结束时,窗外的夜幕早已降临。
顾屿与几位领导握手道别,婉拒了晚上安排的工作餐。
他快步走出保密会议区,在安静的侧厅贵宾室里接上了早已等候多时的苏念。
苏念已换上一件米白色的羊绒长风衣,身姿清冷修长,见他出来,便自然而然地将围巾理了理,并肩随他向外走去。
两人穿过内庭,从保密大楼的小门走出来,外面停着一个低调但戒备森严的车队。
三辆黑色红旗轿车首尾相随,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爆隔热膜。
两名身穿深色夹克的保卫人员迅速拉开中间那辆车的后座车门,护送顾屿和苏念一同坐进车内。
车门关合,隔绝了外面的凉风。
驾驶座上一名平头青年通过后视镜向顾屿微微颔首,那正是陈宁安排在锦城地面的特勤交接哨。
车队平稳启动,前后护卫车呈犄角之势咬合,在警用频段静默护送下,向着长顺街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
苏念微微侧过头,眸中带着轻柔的关切,抬手将顾屿微乱的衣领轻拂平整:
“大领导们放你过关了?”
顾屿靠在柔软的皮质座椅上,抬手捏了捏鼻梁,握住她微凉的指尖轻声笑道:
“一切顺利,算是把底子彻底扎稳了。”
话音未落,兜里的私人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打破了车厢里的宁静。
顾屿掏出手机扫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上跳动着沈昭野的名字。
他划开接听键,顺手按下了免提,将手机摊在两人中间的扶手箱上。
电话刚接通,听筒里便传出沈昭野那辨识度极高的北京腔,声音因为极度的情绪波动甚至有些破音。
“老顾!”
“你他娘的藏得也太深了!”
“你怎么成了千亿大厂的董事长?!”
沈昭野在电话那头嗷嗷乱叫,背景音里隐约还能听见电视机的声响。
“你知不知道我爸当时那个表情!”
“还有梅根,她抓着我的胳膊问了我三遍台上那个人是不是顾屿同学!”
苏念坐在旁边,唇角忍不住微微弯起,纤白的手指掩在唇边,悄悄憋着笑。
顾屿靠着椅背,忍不住笑了笑。
紧接着,沈昭野的声音变得格外谄媚。
“义父!”
“孩儿以前有眼不识泰山,说话声音稍微大了一点。”
“请问我现在重新叫义父,还来得及吗?”
听着沈昭野没皮没脸的讨好,苏念终于忍不住扑哧轻笑出声。
顾屿则是无奈地笑骂了一声。
“滚蛋,少在这里贫嘴。”
顾屿转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锦城夜景,若有所思。
“等元旦假期过完,有空来一趟锦城。”
“我们还是有合作可以谈的。”
沈昭野在电话那头呼吸一滞,随即立马来劲了。
“得嘞义父!”
“明天头班飞机,孩儿就飞去锦城给您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