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的聚光灯缓缓收拢。
舞台背后的通道里,安保人员迅速拉起隔离线。
顾屿摘下挂在耳廓上的微型麦克风,递给旁边的现场统筹。
台前的喧嚣声隔着厚重的隔音帘传过来,两千多名观众依然没有离场的意思,拍照声和议论声在大厅里混成一片。
顾屿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沿着通道往后台休息室走。
休息室门边,一道高挑的身影正靠着走廊的白墙。
苏念今天穿了一件天青色的收腰立领长裙,长发简单挽在脑后。
见到顾屿走过来,她抬起手腕,在顾屿眼前轻轻晃了晃手机。
“顾董,现在的我可是不得安宁哦。”
苏念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促狭的意味。
“从你在台上把自己的名字报出来那一秒开始,我这台手机就再也没停过。”
“未接来电两百四十多个,短信信箱直接被挤爆了。”
“我干脆把它关机了。”
顾屿看着她略带俏皮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群人找不到我,自然全把电话打到你那里去了。”
“谁让你是名正言顺的老板娘呢。”
苏念白了他一眼。
“谁是你老板娘,少在走廊里贫嘴。”
“今天之后,清华那边不知道要炸成什么样子。”
“沈昭野和孙磊他们要是反应过来,估计得把宿舍楼顶给掀翻。”
顾屿收敛了笑意,认真地看着她。
“这段时间你先别回学校了。”
“先留在锦城,避一避风头。”
“媒体和那些闻着味找过来的投资机构,很快就会把五道口围得水泄不通。”
苏念微微仰起头,眉眼弯了弯。
“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了。”
“还好我现在已经把大部分工作都交给下属了。”
“学你当甩手掌柜。”
“不然的话,我今天真的脱不了身。”
顾屿赞许地点点头,正准备开口接话,走廊拐角处传来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
伴随着脚步声而来的,还有一声辨识度极高的洪亮嗓门。
走在最前头的是星火科技的大股东李正国,一身考究的深色定制西装,满面红光;而并肩走在他身侧、快步迈上前来的,正是身形魁梧、满脸豪爽笑意的余大嘴。
“顾总!今天这场发布会,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余大嘴一步跨上前,伸出宽厚的手掌,重重握住顾屿的手。
“你在台上讲的时候,我就掏出手机把傻妞下载下来了。”
“我也想试试你们九天实验室做出来的最尖端科技。”
“我刚才在台下直接对着手机问了几个通讯基站的技术参数,回答得挑不出毛病。”
余大嘴神情兴奋,嗓门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李正国在旁边笑着插话:
“余总刚才激动的样子你们是没看到。”
“他捧着那个手机,嘴巴就没合拢过。”
顾屿笑着松开手,目光落在余大嘴身上。
“余总,软件我们已经拿出来了,台子也搭好了。”
“不过软件做得再好,云端算力跑得再快,终究还是隔着一层网络。”
“只有傻妞深入到手机本地的芯片里,那才是真正的魔幻手机。”
顾屿看着余大嘴,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海思那边,咱们联合研发的端侧专用NPU,现在到底推进到哪一步了?”
听到顾屿问起芯片进度,余大嘴脸上的笑容微微收住了一些。
他有些无奈地摊开双手,叹了一口气。
“顾总,一款全新架构的芯片研发,向来都是长达数年的马拉松长跑。”
“软件写错了,程序员通宵改几行代码,点一下编译就能看到结果。”
“芯片这玩意儿完全不是一回事。”
顾屿点了点头,神色十分从容。
“我明白,我只是顺嘴问问进展,余总不用有压力。”
“做硬件的苦,我心里有数。”
顾屿深知半导体产业的残酷逻辑。
在软件的世界里,出现错误可以随时随地运行调试,几秒钟就能查明报错原因。
但是集成电路完全遵循着物理世界的严苛铁律。
几亿个晶体管密密麻麻刻在几平方毫米的硅片上,光是光刻掩膜版的制作就要耗费巨资。
那个调试的按钮,在芯片研发领域每按一次,耗费的不光是几个月甚至半年的等待周期。
按一次,就是上亿资金真金白银地打了水漂。
一旦流片失败,整个版本全部作废,一切都要推倒重来。
余大嘴见顾屿完全理解底层逻辑,脸上的神色也缓和下来。
他伸出两根手指,神情格外郑重。
“九天实验室派过来的算法团队,跟我们的芯片架构师每天都在拍桌子磨合。”
“但即便一切进展顺利,这套完全自主产权的端侧NPU和云端算力卡,最快也得等到2019年才能实现全量产交付。”
“这是极限速度了。”
“台积电那边的工艺制程演进,还有指令集的底层适配,都需要一步一个脚印去踩。”
顾屿没有多催促一句。
他心里非常清楚,有些技术可以通过堆砌资金和算力来实现跨越。
但物理层面的制造规律与材料学极限,就算砸下再多的钱,也没办法人为打破。
两年的时间,来得及。
“2019年没问题,好饭不怕晚。”
顾屿微笑着拍了拍余大嘴的肩膀。
“只要能把算力做扎实,两年时间很值。”
几个人正站在走廊里交流,后方突然传来急促的皮鞋踏地声。
“顾屿!”
一个中气十足、带着浓浓川普口音的浑厚嗓音打破了走廊里的谈话。
顾屿转过头,只见绵阳市委书记、新任副省长周维民,正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过来。
周维民身后还紧跟着三四个神色严肃的中年人,胸前都佩戴着统一的行政机关胸徽。
“周副省长。”
顾屿主动迎上去两步。
周维民快步走到顾屿面前,一把抓住顾屿的胳膊,脸上的笑意根本掩饰不住。
“你小子今天在台上可是把我们震得不轻!”
周维民转过身,向顾屿引见身后的几位负责人。
“这几位是省发改委和经信厅的一把手。”
“他们刚才在台下听完,坐都坐不住了。”
周维民看着顾屿。
“庆功宴先放一放。”
“上头的车队就在后门等着。”
“几位大领导特意交代了,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拉着你去闭门会议室里好好聊聊!”
顾屿看了一眼身旁的苏念,苏念对他抿嘴一笑,轻轻推了他一下。
“去吧顾董,大领导找你谈正事呢。”
顾屿点点头,跟余大嘴和李正国打了声招呼,随即跟在周维民身侧,大步朝着专用通道走去。
同一时间。
远在大洋彼岸的美国。
太平洋时间,2016年12月31日,夜间八点四十分。
加利福尼亚州,山景城,谷歌全球总部园区。
硅谷的夜空下飘着刺骨冷雨,本该是全美迎接新年的跨年狂欢之夜,核心行政大楼顶层却彻夜通明。
顶层的绝密阶梯会议室里,气氛压抑而肃穆。
数十名平日里极少同框出现的谷歌核心高管与顶尖架构师,全部被一通紧急加密电话,从各自的家庭新年晚宴和度假派对上强行召回。
首席执行官皮查伊脸色铁青,双手撑在胡桃木长桌边缘。
前方的巨幅投影幕布上,赫然定格着锦城发布会的录播画面,以及两个他们看不懂的汉字:
傻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