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防线的天空终于安静了。
那道赤金与暗紫交织的蘑菇云缓缓消散,空气中残留的高维辐射正在被海风稀释。五百米巨兽化作的光尘洒满了半个海湾,在晨曦中竟有几分好看,像是谁在海面上撒了一层金粉。
但没人有心情欣赏。
阿贵的背上驮着昏死的陈实。
准确地说,是他用“血血果实”在自己背部长出了一张人形血肉担架,把陈实整个人稳稳嵌在里面。陈实的脸惨白得像张A4纸,嘴角还挂着一缕没擦干净的黑血,全身经脉裂开的口子正在往外渗紫色的毒液,把阿贵后背的肉垫腐蚀得滋滋冒烟。
阿贵咬着牙,一声没吭。
他背上的皮肉被毒液溶了一层又长一层,长了一层又溶一层,循环往复,像块永远烤不熟的五花肉。
“主管的毒液浓度还在往上走。”瞎子周闭着眼,声音沙哑,“他的心脏泵出来的血有三分之一是毒素,再不找地方处理,六个小时内会自体中毒。”
铁姑把液态合金收回右臂,环顾四周。
整条防线已经烂成了一锅粥。防波堤断了四截,岸炮阵地被高维酸液腐蚀出几个足球场大的窟窿,到处是烧焦的钢筋和没来得及收拢的残肢。远处的城市天际线上,浓烟还在翻滚。
“往哪撤?”铁姑问。
老烟枪叼着一根已经被汗水浸透的烟屁股,吐出一口浊气:“南部军区的地下安全区。通讯频道十分钟前推送的坐标,在海岸线往南十二公里,K9公路地下掩体群。”
“南部军区?”方婷皱眉,“就是那个之前说'评级不够,不派增援'的南部军区?”
“就是那个。”
沉默。
九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目光里的意思高度统一——狗都不去。
但视线最终都落在了阿贵背上那个奄奄一息的人身上。
阿贵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
“走。”
他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没有任何犹豫。
“主管需要医疗设备。那个破地方再烂,至少有电、有药、有手术台。”
九个人没再说话。
影子率先融入路面的暗影中担任尖兵,回声展开超声波为全队预警。方婷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三张完整的扑克牌捏在指尖,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坍塌的建筑。
黑潮,带着他们昏迷的主管,踏入了南部军区的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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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9地下掩体群的入口是一道四米厚的合金防爆门。
门开了。
但迎接他们的不是医疗队。
是三排荷枪实弹的督战队。
清一色的黑色作战服,面罩压得只露出眼睛,手里端的不是常规步枪,而是专门对付异能者的高频脉冲约束枪——打在普通人身上只会电晕,但对异能者的能量回路有极强的干扰作用。
领头的是个中年军官,肩上扛着上校军衔,下巴刮得铁青,眼窝深陷,一看就是长期熬夜加精神高度紧绷的产物。他胸口的铭牌上写着三个字:孙克勤。
“黑潮小队?”孙克勤的目光从九个人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阿贵背上那个浑身冒紫气的昏迷者身上,“陈实?”
“我们主管需要紧急救治。”阿贵往前迈了一步。
三排督战队同时举枪。
咔嚓咔嚓咔嚓。
保险栓解除的声音在狭窄的地下通道里格外清脆。
“别急。”孙克勤抬起一只手,制止了阿贵的动作,脸上挂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淡漠,“标准防疫流程。你们刚从高维辐射污染区回来,在进入安全区之前,需要进行全面的生化检疫。”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背诵一份提前打好的腹稿。
“检疫内容包括:全体人员上交随身武器、能量介质,以及——”他的目光落在方婷腰间挂着的一个帆布袋上,那里面装着三颗从战场上回收的高维晶核,“所有高维生物制品。”
空气瞬间凝固。
铁姑的右臂嗡嗡作响,液态合金在皮肤下不安地流动。
“防疫隔离需要交武器,这我理解。”老烟枪慢悠悠地开口,烟屁股在嘴角一颤一颤的,“但高维晶核也要交?这东西跟防疫有什么关系?上校,你们南部军区的隔离流程是卫健委批的,还是工商局批的?”
孙克勤的眼睛眯了一下。
“这是军区司令部的直接命令。高维晶核属于战略级资源,必须统一回收、统一分配。你们一个编外小队,私自持有S级以上的高维晶核,本身就违反了《非常规资源管制条例》第七条。”
“我们违反条例?”方婷冷笑出声,“我们在前线拿命换的东西,你们躲在地底下的人要统一分配?”
“注意你的措辞。”孙克勤的语调没有任何波动,“你们的作战行为属于未经授权的自发行动,从法律层面讲,你们连民兵都算不上。能让你们进安全区而不是直接关进军事拘留所,已经是上面开恩了。”
他的视线再次扫向陈实。
“尤其是这位。”孙克勤的嘴角弯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那种弧度不是微笑,而是一种看实验数据时的冷淡评估,“一个外卖员,机缘巧合获得了力量,走了狗屎运打死一头大号海鲜——你们真以为这叫英雄?”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陈实身上还在渗毒液的裂口。
“在我看来,这叫不稳定的危险品。运气好用一次就报废,运气不好当场炸给队友看。你们的主管,不过是颗好运的耗材。”
阿贵的血肉担架猛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陈实动了,是阿贵自己在发抖。
他的瞳孔缩成针尖,青筋从脖子一直爆到太阳穴。右手五指已经开始充血变形,“血血果实”的能力正在不受控制地激活。
铁姑一把按住阿贵的肩膀。
她的手掌下面,液态合金悄无声息地流过阿贵的皮肤表面,形成一层极薄的金属膜,把他即将暴走的能量波动强行压了下去。
“深呼吸。”铁姑在阿贵耳边说了两个字。
阿贵闭上眼,胸腔剧烈起伏了七八次,终于把那股快要冲破理智的杀意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睁开眼,声音嘶哑。
“交。都交。让我们进去给主管治疗。”
方婷猛地转头:“阿贵!”
“主管快死了。”阿贵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晶核没了还能再打。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沉默。
老烟枪吐掉嘴里的烟屁股,一脚踩灭。他看了看左边的回声和影子,又看了看右边的菌爷和小磁。九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了一瞬。
然后,方婷解下腰间的帆布袋,扔在地上。
三颗高维晶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孙克勤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手示意督战队上前回收。
“很好。配合工作,大家都省事。”他侧身让开通道,“医疗区在B3层,你们的隔离区在B5层。在检疫结果出来之前,不得离开指定区域。”
黑潮众人鱼贯而入。
阿贵驮着陈实走在最前面,铁姑殿后。每个人经过孙克勤身边时,都没有看他一眼。
但在队伍最尾端,方婷经过通道拐角时,右手无声无息地从袖口滑出了一张扑克牌。
不是攻击。
那张牌薄得像一层空气,无声地贴在了通道壁面的一条裂缝里。
方婷的“二维化”能力,不止能把敌人压成贴纸。
一张被二维化的扑克牌,就是一个完美的超薄信号中继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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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瞎子周走在队伍中间,闭着的双眼下,“冥冥果实”的感知范围正在无声地向地下延伸。
他看见了。
B5层的正下方,B8层——一个在掩体群公开图纸上根本不存在的楼层。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直径至少两百米。空间中央悬浮着一团密密麻麻的高维能量矩阵,数以千计的晶核被嵌入某种金属骨架中,以极其诡异的频率脉动着。
脉动的节奏不像机器。
像心跳。
瞎子周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那团东西的能量级,比他们今晚在防线上打死的所有海怪加起来还要高出一个数量级。
南部军区在地下养着一头怪物。
或者——在制造一头怪物。
瞎子周没有出声。他只是不动声色地靠近了方婷,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了一句。
“B8。有东西。很大。告诉牧歌。”
方婷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她微微点头,指尖已经捏住了第二张扑克牌。
那张贴在通道裂缝里的信号中继器,此刻正以一种人类仪器完全无法捕捉的频率,向太平洋深处的某座钢铁巨城,发送着一串加密数据。
发送对象:牧歌。
内容只有八个字——
“主管重伤。疑似有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