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乐天，中央会议厅。
随着楚轩辕消失在传送通道尽头，那股压迫全场的数据流瞬间崩解。
没有预想中的暴怒，也没有桌椅炸裂的声响。
陆万钧站在高台上，手里晃着一杯猩红的灵酒，酒液挂在杯壁上，缓缓滑落，像是一道道干涸的血痕。
台下一片死寂，只有通风系统发出的细微嗡鸣。
“盟主……”一名黑衣执事单膝跪地，额头贴着冰冷的地板，声音发颤，“此人乱我道心，更窃取了极乐天核心模型，属下这就带执法队去——”
“去什么？杀了他？”
陆万钧打断了执事的话，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玻璃杯被他随手扔在地上，摔得粉碎。
“为什么要杀？多有趣的小家伙。”陆万钧踩过那些玻璃碎片，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就像是为了测试系统防火墙，特意生成的高级病毒。”
他走到全息投影前，看着上面那条因为刚才的骚乱而略微波动的K线图。
台下的宗主和家主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声。
“刚才那位楚道友说得没错。”
陆万钧背对着众人，手指在虚空中轻轻滑动，将K线图拉大，“这里确实是庞氏骗局，是金字塔，是吃人的牧场。那又怎么样？”
他猛地转过身，张开双臂。
身后巨大的光幕上，无数衣衫褴褛的底层修士正弯着腰，在暗无天日的矿坑里挖掘灵石。他们的生命力正顺着管道，源源不断地输送到上层的极乐天，化作霓虹灯的能源，化作在座各位杯中的美酒。
“修仙界本来就是绞肉机。我不吃，别人也会吃。”
陆万钧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理所当然，“我给了他们奋斗的梦想，给了他们一个‘只要拼命就能跨越阶级’的幻觉。比起那些直接把人炼成丹药的魔修，我难道不是在做慈善？”
台下有人开始附和，声音从犹豫变得坚定。
“盟主说得是！”
“没有极乐天，那些散修早就饿死了！”
“这是给他们机会！”
陆万钧听着这些声音，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他知道，这些老狐狸不在乎真理，只在乎利益。只要极乐天还能赚钱，哪怕他说太阳是方的，这群人也会跟着点头。
“斩杀线就在那里。”陆万钧指了指脚下，“我不设立，天道也会设立。我只是……把这个过程变得更有观赏性，更符合商业逻辑。”
他重新倒了一杯酒，举向虚空，像是在敬那个已经离去的年轻人。
“传令下去，撤销对楚轩辕的追杀令。把他的‘庞氏骗局论’封锁在核心圈层，别让那群猪仔听到。”
说到这里，陆万钧停顿了一下，看着那条重新开始上扬的红色曲线。
“对下层发布公告，就说刚才是一次成功的‘系统压力测试’。为了庆祝测试成功，极乐天所有理财产品……年化收益率再提两个点。”
黑衣执事猛地抬头，满脸错愕：“盟主，再提两个点，我们的杠杆就——”
“照做。”陆万钧的声音不容置疑，“只要猪仔跑得够快，泡沫就永远不会破。”
……
极乐天外，三百里。
这里是繁华与死寂的分割线。
身后是霓虹闪烁、灵气化雾的浮空城，眼前却是寸草不生、怪石嶙峋的红褐色废土。狂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一艘流线型的银色飞梭撕裂云层，带着低沉的音爆声，悬停在一处干涸的河床上空。
舱门打开。
楚轩辕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口，踏空而下。
狂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却吹不动他脸上那副金丝眼镜。镜片后，淡蓝色的数据流瀑布般刷过。
【侦测到高能反应。】
【目标特征：灵力波动为零，肉体强度……无法计算。】
【匹配度：100%。】
前方百米处，一块风化的巨岩上，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披着一件不知从哪个倒霉鬼身上扒下来的黑色大氅，手里抓着一只烤得金黄的妖兽大腿，吃得满嘴流油。
在他脚边，堆着一座小山。
那是储物袋。
成百上千个储物袋，像是垃圾一样被随意地堆在一起。袋口松散，里面溢出的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化作实质，五颜六色的宝光在废土的灰暗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
“哟，逆子。”
墨尘吐出一块骨头，骨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深深地嵌进远处的岩石里，“你妈那糟糕的传送技术，没把你扔进女澡堂真是修仙界的一大损失。”
楚轩辕无视了这个称呼，落地站定，皮鞋在沙地上踩出一个浅坑。
“根据概率学，那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低于0.003%。倒是你……”楚轩辕扫了一眼那座储物袋小山，“看起来像是刚刚洗劫了一个中型宗门的国库。”
“纠正一下，是合法且正义的‘零元购’。”
墨尘随手抓起一个绣着合欢宗标记的锦囊，像是扔垃圾一样扔向楚轩辕，“接着。这是启动资金。里面大概有几亿灵石，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法宝丹药。系统那老头非说这是‘第一桶金’，我觉得这叫‘精神损失费’。”
楚轩辕抬手接住。
神识一扫。
即便冷静如他，眉角也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这哪里是几亿。
光是上品灵石就有三百万，加上各种天材地宝、功法秘籍，足以买下半个极乐天的外围城区。这不叫第一桶金，这叫直接继承了皇位。
“效率很高。”楚轩辕将锦囊收起，给出了中肯的评价，“看来在这个世界，暴力确实是解决原始积累最快的手段。”
“少废话，情报呢？”墨尘扔掉手中的半截兽腿，在那个价值连城的金丝楠木储物箱上擦了擦油手。
楚轩辕抬手，一道光幕在两人之间展开。
那是极乐天的全息结构图，以及那份触目惊心的“养猪计划书”。
红色的节点代表剥削，绿色的节点代表收益。密密麻麻的线条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每一个进入其中的修士都死死缠住。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生态。”
楚轩辕指着那些数据节点，语气像是在解剖一只青蛙，“陆万钧利用人性的贪婪和恐惧，构建了一个无法被内部打破的剥削体系。底层修士既是劳动力，也是消费者，更是被收割的燃料。我刚才试着引爆舆论，失败了。”
“失败？”墨尘挑眉。
“那些既得利益者不在乎真相，他们只在乎自己是不是最后接盘的人。”楚轩辕推了推眼镜，“只要利益链条还在，讲道理是没用的。”
“那就不用讲道理。”
墨尘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废稿，拍在楚轩辕面前的虚空中。
那是他在拍卖行废墟里找到的，上面写着关于“性转”和“系统变亲爹”的废弃设定。
“那个叫‘苏苏没吃药’的作者，就在合欢宗手里，大概率就在极乐天核心区。”墨尘指着极乐天顶端那座最高的塔楼，“作者在陆万钧手里，意味着陆万钧掌握了某种‘剧情修正’的能力，或者是高维信息差。这解释了他为什么能精准地踩中每一个风口。”
“所以，我们要救人，还要杀人。”
墨尘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走到悬崖边，眺望着远方那座悬浮在云端的极乐天。
“既然陆万钧觉得他建的是天堂，那我们就告诉所有人，那是地狱。”
“怎么做？”楚轩辕问，“物理毁灭没用。杀了一个陆万钧，极乐天的规则还在，会有李万钧、王万钧接手。资本的惯性会碾碎一切阻碍。”
墨尘转过身，看着楚轩辕。
“他不是搞垄断吗？不是搞高压剥削吗？不是搞什么‘斩杀线’逼着人跑吗？”
墨尘裂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森然。
他指了指地上那堆价值连城的战利品。
“那我们就搞‘扶贫’。”
楚轩辕愣了一下。
几秒钟后，那双总是毫无波澜的眼睛里，亮起了一抹奇异的光彩。那是疯狂科学家找到了最完美实验课题时的兴奋。
大脑飞速运转，无数个商业模型在脑海中重组、拆解、优化。
“你是说……价格战？补贴？建立社会福利体系？”楚轩辕语速极快，“利用我们手中的巨额资金，建立一个完全相反的生态系统。高薪、低息、全额医保、免费功法……直接抽干极乐天的用户池？”
“对。”
墨尘一脚踩碎了脚下的岩石。
“既然这里是地狱，那我们就负责拆迁。”
“我们要建一个真正的新世界。把他的‘猪’全抢过来，把他的‘韭菜’全挖走，让他的极乐天变成一座空城。”
“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那座空中楼阁自己就会塌。”
楚轩辕看着墨尘，第一次觉得这个只知道暴力的队友，在破坏规则这方面，有着惊人的天赋。
这就好比两家烧烤店打架。
一家卖得贵还打人，另一家不仅免费吃还送鸡蛋。
这是降维打击。
“这需要庞大的算力和执行力。”楚轩辕迅速进入工作状态，“我需要三天时间搭建框架，还需要一个足够大的场地。”
“算力归你，武力归我。”
墨尘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至于场地和人手……”
他看向极乐天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云雾。
“先把我们的人找齐。”
楚轩辕调出另一块光幕，上面显示着两个微弱的信号源。
“根据数据追踪，那个笨蛋热血男主正在流云城参加什么擂台。”
楚轩辕手指轻点，将画面放大。
画面中，一个红头发的少年正站在擂台上，对着一群嘲笑他的人怒吼。
“至于那个触手怪……”楚轩辕的手指移向另一个坐标，那是极乐天的下层区，“她在一家餐馆洗盘子。”
墨尘嘴角抽搐了一下。
“洗盘子？”
“数据显示，她似乎欠了巨额债务。”楚轩辕合上光幕，“看来我们的‘奈亚子’小姐，正在体验生活。”
墨尘弯腰，抓起那只还没吃完的妖兽大腿，狠狠咬了一口。
“走。”
“去哪？”
“流云城。”墨尘含糊不清地说道，眼中闪烁着搞事的兴奋光芒，“既然要搞拆迁，怎么能少得了那个自带BGM的拆迁队长？先把那个倒插门女婿抢回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