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平稳地驶入位于A市远郊的顾家老宅。
这里是一座占地极广、幽静古朴的中式园林。
沿着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石板路,顾夜寒带着夏天走向后院。
推开一间暖房茶室的木门,夹杂着炭火和老白茶香气的暖风扑面而来。
窗外,飘着细碎的雪花。
茶室里,地暖开得很足。
一个穿着深灰色羊绒开衫、戴着老花镜的老人,正拿着一把小剪刀,专心致志地修剪着一盆黑松盆景。
看着就像个颐养天年的普通富家翁。
但夏天很清楚,眼前这位,是天穹议会真正的掌权者之一,是将A市打造成顾家铁桶的终极寡头——顾老太爷。
“坐。”
老太爷没有放下剪刀,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对面的两把红木太师椅。
夏天在顾夜寒旁边落座。
她脱下冲锋衣,背脊不自觉地挺直。
面对这位掌控着世俗巅峰权力的老人,她的大脑迅速切换到了“火种CEO”的战斗状态,浑身披满防备的铠甲。
老太爷剪掉一根枯枝,放下剪刀,拿起热毛巾擦了擦手,这才坐到茶桌主位上。
他亲自提起紫砂壶,给夏天倒了一杯茶。
“尝尝。”
“夏家那个小丫头,我以前在商会的年会上远远见过一次。”
老太-爷摘下老花镜,浑浊但锐利的目光落在夏天脸上:“一年不见,脱胎换骨了。”
“您过誉了。”
夏天端起茶杯,滴水不漏地微笑道:“人被逼到了绝境,不学着当个执棋的人,就只能当个任人摆布的物件。总得换个活法。”
老太爷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表面漂浮的茶叶。
“火种公司,成立不到一年,估值破万亿。”
“第二人生不仅成了全球最大的现金牛,还悄无声息地垄断了几千万人的注意力。”
老太爷的语气像是在聊家常,但字字句句都透着上位者的审视:
“以退为进,用游戏做掩护收割数据。这笔买卖做得漂亮,比议会里那些老家伙养的操盘手强太多了。”
夏天立刻接招。
“商业上的常规杠杆而已。”
她放下茶杯,用最标准的精英口吻回答:“火种需要扩张,而底层群众的时间是一块被严重低估的负资产。我只是做了一次合理的资源重组,为公司提供更庞大的数据对冲模型罢了。”
满嘴的“杠杆”、“负资产”、“资源重组”。
她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冷酷、精明、将人命视为数字的新锐资本家。
听着这些滴水不漏的资本黑话,老太爷没有点头,反而低头笑了一声。
他看向旁边的顾夜寒,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教她的?这打起官腔、满嘴跑火车的架势,跟你刚接手集团那年一模一样。”
一直安静喝茶的顾夜寒,放下了手里的汝窑茶杯。
他转过头,看向正准备继续飙商业名词的夏天,语气平静地开口: “行了,夏天。把‘火种CEO’那套说辞收起来吧。在这里不需要。”
夏天愣了一下。
她微微皱眉,用眼神询问顾夜寒:什么意思?不是说好北美的事还有底牌不能随便交的吗?
顾夜寒迎着夏天的目光,淡淡地解释:
“你不是一直好奇,为什么我在十岁的时候,就能在顾家老宅的地下室里,完完整整地看完《资本论》和《共产党宣言》?”
“你以为我是怎么避开家族安保的?”
他指了指对面的老太爷: “当年故意把禁书区钥匙‘忘’在书房桌上,还提前支开所有保镖的人,就是老爷子。”
夏天的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滴——警告!宿主!逻辑模型严重冲突!】
沉寂了许久的系统,突然在夏天的脑海里发出一声尖锐的电子鸣响,连UI界面都疯狂闪烁出代表错误的红光。
【数据库里的顾老太爷条目,一直被本系统标记为封建大家长、最终清算目标、攻略男主必须推翻的大山之一!】
系统那带着一丝机械合成音的、平时总是慢悠悠的语调,此刻充满了拟人化的震惊和混乱:
【这……这敌意值怎么突然清零了?!他不是最终BOSS吗?为什么是友军?!】
【宿主小心!根据本系统分析过的三千六百部霸总小说模型,这种老狐狸突然示好,绝对是要开启二阶段变身狂暴模式了!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拿出一张五亿的支票让你离开他孙子?!】
“闭嘴。”
夏天在脑海里冷冷地呵斥了一句,强行压下系统的胡言乱语。
但此刻,她内心的震撼,并不比系统少。
难怪顾夜寒能在这个等级森严、唯利是图的财阀家族里,接触到那些被天穹议会严密封锁的红色思想。
难怪他身上会保留着那种与这个吃人的世界格格不入的理想主义底色。
原来,他头顶上一直撑着一把巨大的保护伞!
夏天看着眼前这位慈祥的老人,后背缓缓渗出一层冷汗。
这才是真正能在天穹议会眼皮底下,装了一辈子孙子,却把刀磨得雪亮的老狐狸。
伪装被毫不留情地撕下,茶室里的气氛反而变得真实起来。
老太爷叹了口气,目光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追忆。
“夜寒的父亲,是个绝顶聪明的学者。但他对我守着的这些沉重的东西,对顾家的产业,都没有半点兴趣。”
老太爷的声音有些低沉:
“他眼里只有纯粹的科学。他不关心这世道怎么吃人,也不在乎什么主义。他跑去了欧洲,躲进最深处的实验室,再也不过问家族的事。我不怪他,人各有志。”
说到这里,老太爷冷哼了一声,原本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至于明远老二他们那几个,就更是烂泥扶不上墙。脑子里除了兼并、利润和剥削,什么都没剩下。”
“要是把顾家的核心交到他们手里,我父亲留下的这个底子,就真成了给天穹议会输血的印钞机了。所以我把他们全打发去管外围的生意,谁也别想碰顾氏重工的底子。”
老太爷摇了摇头,端起有些放凉的茶杯,语气里透着一种历经沧桑的疲惫。
“前些年,我本来以为,顾家这条根到我这辈算是断了。我甚至做好了哪天闭眼,就一把火把这些念头带进棺材的准备。”
老太爷看向茶室那扇关着的木门,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欣慰: “好在,夜寒这小子十岁那年,自己摸进了那个地下室,翻开了那些书。他接住了。”
老太爷看着夏天:
“现在,火种在全球铺开的盘子,我不管你们怎么折腾,我全力支持。但议会的眼睛很毒,你们的动作可以瞒一时,瞒不了一世。根基,必须扎得更深。”
说到这,老太爷话锋一转,看向顾夜寒:
“夜寒,你去前院盯着点。我安排了人把东岛大和财团那边送来的新材料样本卸车。那帮日本人心眼多,你亲自去点验,别让他们在入库清单上做手脚。”
这是一个极其自然,且符合家族掌权人日常运作的工作指令。
顾夜寒看了一眼老爷子,又看了一眼夏天。 他知道,卸货是假,老爷子有极其私密、甚至连他这个孙子都不能听的话,要单独跟夏天说。
“好。”
顾夜寒站起身,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一老一少。 “我在前院等你们。”
门被关上。
茶室里只剩下夏天和老太爷两个人。
只听得见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老太爷放下茶杯,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一种令人生畏的压迫感。 那是在无数次资本绞杀中淬炼出来的寡头气息,沉甸甸地压在夏天身上。
“收买底层的人心,给穷人发面包,教他们认字。” 老太爷盯着她,声音冷硬。 “当底层吃饱了肚子,脑子里有了东西,他们就不会再满足于一天两块面包。”
“到时候,你这个给他们发面包的资本家,就是他们第一个要吊死的人。”
老太爷的身子微微前倾,像一头锁定猎物的老狮子: “夏天,你到底图什么?你想自己坐上天穹议会那个最高的位置吗?”
夏天迎着那股足以让普通人窒息的目光,没有退缩。
她没有再用任何商业术语,也没有说任何假大空的口号。 她只是看着眼前这个手握滔天权势的老人,用一种极其平淡,却又极其悚然的语气,说了一句最纯粹的大白话:
“因为这世道不对。”
夏天看着茶杯里沉浮的茶叶: “议会觉得桌子上的蛋糕不够分,所以把桌子底下的人当成柴火烧。我不图坐上那个位置。”
“我不仅要掀了他们那张桌子,我还要把造桌子的人,连同这间屋子,一起埋了。”
茶室里死一般寂静。
老太爷死死地盯着她,足足看了半分钟。
他原本紧绷的肩膀,突然极其缓慢地松懈了下来。
他眼底那股逼人的寒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苍老。
老太爷站起身。 他走到茶室角落,挪开墙上的一幅字画,打开了一个隐藏极深的壁龛。
他从里面拿出一个用防潮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旧笔记本,放在了夏天的面前。
“夜寒这大半年,只要回老宅,就会跟我聊起你。”
老太爷死死地盯着夏天的眼睛,手指按在那个笔记本上,微微发颤:
“他跟我讲你在游戏里设计的阶级动员,讲你‘把人变回人’的理念。他觉得你是个百年难遇的商业天才,把这些当成了你独创的、用来颠覆议会的思想武器。”
“但我知道不是。”
老太爷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带着一种压抑了极久的激动: “因为在七十多年前,有一个人,也跟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夏天心头猛地一震。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解开那层有些发粘的防潮油布,翻开了那本已经泛黄发脆的笔记本。
映入眼帘的。 是极其刚劲有力的现代简体字。 带着那个特殊年代独有的、钢笔用力划过纸背的决绝力道。
“1941年。大雪。 我的记忆停留在过草地的那天晚上,我冻僵了。但醒来时,我却躺在一张天鹅绒大床上,成了这家姓顾的少爷。
我疯了一样地去查报纸,去北边找。没有。什么都没有。这里没有红军,没有苏维埃,没有我的同志。我认识的人,一个都不存在。
这个世界的历史,被一群自称‘和平基金会’的大买办和大资本家强行扳道了。反动派的阴云遮了天,老百姓被当成牲口一样圈养榨取。”
夏天的呼吸停滞了。 她的瞳孔急剧收缩,死死地盯着那一行行墨迹褪色的字。
“我是一个游荡在异乡的孤魂野鬼。
我看着那些工人在资本家的工厂里咳血,就像看着我曾经发誓要拯救的乡亲。
如果老战友们知道我成了一个身价巨万的大资本家,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枪毙我吧。
我想拉队伍,我想起义。可是我发现我做不到。 我没有他老人家那种拨开历史迷雾的眼界。我只是他麾下一个会打仗的兵,一个懂点粗浅理论的泥腿子。
在这片连‘无产阶级’四个字都被彻底抹除的、吃人的钢铁牢笼里,我找不到一寸可以生根的苏区。我不知道该把枪口对准谁。”
纸页的边缘,有着干涸的、已经变成暗褐色的泪痕,甚至把钢笔的墨水都晕染开了。
“但我不能死。 既然找不到红色的土壤,我就自己当那把犁。如果没有同志,我就自己等同志。
就算要披着资本家最肮脏的人皮,在吃人的泥潭里装一辈子孙子,我也要把火种留下去。
我把A市打造成顾家的铁桶,这是我留给未来的、唯一的战壕。
如果有一天,有和我一样的后来者,看到了这本笔记…… 同志,请踩在我的肩膀上,把这吃人的黑夜捅破吧。”
夏天的喉咙发紧。 她能从这字里行间,闻到那个年代独有的硝烟味。
“我的父亲,他没有死在敌人的枪口下。”
老太爷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他活到了八十岁,带着顾家做大做强,成了别人眼里的活阎王,成了A市的土皇帝。但在我面前,他经常一个人喝得烂醉……”
老太爷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神透出一种深深的悲凉。
“临终前的那天晚上,他死死抓着我的手,哭得像个孩子。他说他是个逃兵,说他这辈子披着资本家的皮,喝了太多底层人的血,他没脸去地下见他的老战友。他把这个本子塞给我,逼着我发誓守下去。”
老太爷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丝骇人的血丝。 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抓紧了椅子的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我当时不懂什么叫苏维埃,也不懂什么叫无产阶级。我只知道,他是我爹。”
老太爷的声音剧烈地发着抖,带着一种压抑了一辈子的痛苦和极度的撕裂感:
“为了保住顾家这个他留下的铁桶,为了不让天穹议会起一点点疑心,我这大半辈子,干尽了丧尽天良的事!我兼并过工厂,我逼死过竞争对手,我手上沾满了那些他日记里想要拯救的底层人的血!”
老太爷的脊背一点点挺直,他看着眼前这个坐在椅子上的年轻女孩。
“我守着这些疯话,守了一辈子。我以为他只是生了治不好的心病。”
老太爷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但吐字异常清晰,仿佛穿透了近百年的时光: “直到夜寒跟我说了你在做的事。我才明白,夏家的那个小丫头,绝对写不出那些东西。”
“你,和我父亲一样,是来自那个世界的同志……对吗?”
茶室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炉火发出微弱的“哔剥”声。
夏天低下头。 她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万吨重的铅板,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血腥味。
她合上那本沉甸甸的日记。
所有的伪装、调侃和漫不经心,在两代人隐忍了一辈子、用血肉浇筑的绝笔面前,都显得轻浮而多余。
夏天站起身。 她后退了半步,身体站得笔直。
她用一种极其克制、却重若千钧的肃穆神情,对着眼前这位在黑暗中潜伏了一辈子、默默守护着战壕的守墓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是。”
夏天的声音很低。
但她的眼神亮得像要在黑夜里点起一把火。
“我们来迟了,老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