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冰树谷渐渐沉寂,工地上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早已停歇,只有远处城墙上符阵的淡蓝色光芒在灰雾中若隐若现。
苍霄天蜷缩在那座四面透风的窝棚里,背靠着冰冷的石料堆,身上裹着那床破得露絮的旧棉被,正迷迷糊糊地打着盹。
负责看着他的雪人壮汉已然离去,早在一年前,那个雪人便升起了懒惰之心,不愿日日夜夜陪伴苍霄天这个囚徒。
每到晚上,他将苍霄天捆缚好之后,便会去找一个更舒服的地方休息...........
就在这时,一颗小石子从窝棚的缝隙中飞进来,啪嗒一声落在苍霄天的脚边。
苍霄天没有睁眼,这些日子他早就习惯了工地上的各种声响,夜风卷起的沙砾,巡逻侍卫的脚步声。
啪嗒,啪嗒............
但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石子又飞了进来,一颗接一颗,不急不缓,像是有人在刻意试探。
苍霄天猛地睁开眼,心脏骤然狂跳起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屏住了呼吸,侧耳倾听着窝棚外的动静。
是巡逻的雪人侍卫?不可能,那些侍卫从来不会往他的窝棚里扔石子,他们要么直接掀开兽皮帘子用长枪把他捅醒,要么干脆视而不见。
是哪个闲得无聊的异灵工人?也不会,那些工人累了一天,恨不得倒头就睡,谁会半夜跑到一个囚徒的窝棚外丢石子玩。
难道是............
苍霄天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难道是老祖派来的人?是苦宗的同门?这么久了,他等了这么久,终于有人来救他了?
苍霄天强压下心头的狂喜,压低声音朝窝棚外说道:
“我……我被铁链锁着,出不去,你可以进来一叙。”
石子的声音停了。
片刻后,兽皮帘子被人从外面轻轻掀开,一道修长的身影弯腰钻了进来。
苍霄天借着窝棚缝隙中透进来的微弱符阵光芒看清了来人的样子。
冰晶般的皮肤,如雪般的长发,清秀俊美的五官,眼眸深处一圈细密的冰晶纹路如同天然形成的烙印。
不是苦宗的同门,甚至不是人族,对方是一个雪人。
苍霄天脸上的激动之色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般迅速冷却。
他靠回石料堆上,目光冷冷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不速之客,嘴角重新挂上了那抹惯常的讥讽弧度:
“一个雪人?大半夜不睡觉,跑到囚犯的窝棚里来丢石子,怎么,想看苦宗圣子现在有多落魄?看够了就滚。”
孟子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在他对面不远处盘膝坐下,平静地与其对视:
“我来这里并非为了看你落魄的样子,只是单纯想和你聊聊。”
苍霄天眯起眼,那双浑浊疲惫的眸子在黑暗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如刀般在孟子身上寸寸划过。
“聊聊?聊什么?”
孟子与其对视,缓缓说道。
“你明明身陷囹圄,为什么却对自由的异灵面露讥讽,是不是觉得这些异灵看似自由,实则要比自己更为可怜?”
听到孟子的话,苍霄天一愣,随后有些意外地看着眼前之人。
不多时,他脑海中回想起了一些事。
雪人老祖的传说,他在苦宗时便有所耳闻。
历任雪人老祖皆以智慧超群著称,是雪人一族真正的核心。
“你,莫非是雪人老祖?”苍霄天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孟子微微点头:“不错,是我。”
窝棚里安静了一瞬,苍霄天靠回石料堆上,目光在孟子脸上来回扫了两遍,确认对方没有说谎,他沉默了片刻,随即收起了嘴角那抹讥讽的弧度。
他可以嘲笑任何一个异灵,但眼前这个雪人值得他以平等的姿态对话。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些?”苍霄天问道。
孟子的语气依旧平静:“因为我想确认,是不是我错了。”
苍霄天沉默了片刻,随即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咳..........”
他的笑声沙哑而干涩,在狭小的窝棚中回荡,笑到一半便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他咳了好一阵才缓过劲来,抬起被铁链磨得满是老茧的手抹去嘴角的唾沫,眼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想不到,真是想不到。在这座满是糊涂虫的冰树谷里,居然还有一个清醒的异灵。”
他摇了摇头,笑声渐渐收敛,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但可惜了,即便你是雪人老祖,又能改变什么呢?”
孟子静静地听着,这个苦宗圣子方才那番大笑中没有任何嘲讽的意味,反而透着一种真切的惋惜。
他看着苍霄天那张饱经风霜的面孔,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心中的猜测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
“苍霄天。”孟子的声音不疾不徐。
“你看上去很了解宁渊,你和他之间,应该有很深的渊源。”
苍霄天沉默了很久,久到窝棚外巡逻侍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回忆往事时才有的疲惫与苦涩:
“渊源?算是吧,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很弱小,弱小到一个金丹修士都能随手捏死他。”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向后靠了靠,铁链在石地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目光穿过窝棚顶部的缝隙望向灰蒙蒙的夜空,像是在那片浓雾背后寻找某个已经模糊了的过去。
苍霄天开始讲述,声音低沉而平缓,仿佛在讲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
蓝星的种种,他此生都不会忘记。
宁渊带给他的痛苦,绝望,远超任何人............
————————
“宁渊这个人,是我生平见过的最恶之人。”
苍霄天说到这里时,语气中并没有多少愤怒,更多的是一种看透之后的麻木与疲惫。
“他的恶,不是杀人如麻的那种恶,也不是阴险狡诈的那种恶。”
“他的恶,是纯粹的、绝对的、毫无杂质的自私。他做任何事都只为了一个目的,让自己活下去,让自己变得更强。”
“为了这个目的,他可以牺牲任何人、任何事物、任何原则。没有底线,没有软肋,没有任何可以拿捏的地方。你永远别想用道德去绑架他,也永远别想用感情去牵制他。”
“因为,他只在意他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