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文秀的呼吸乱了节拍,胸口一起一伏,愣是一句话没说。
旁边的二姐看着大姐难看的脸色的,小声嘀咕了一句,“岂止是不差,直接被比下去了好吗?”
卫文秀死鸭子嘴硬地扔出一句碎语:“有俩臭钱显摆罢了,有什么了不得的。”
听到这酸掉大牙的话,卫文芳通体舒坦。
她活了大半辈子,不在意儿媳妇带多少家底过门,只要小两口把日子过和美,吃糠咽菜也是甜的。
可她就是烦大姐平日里那副高人一等、到处指点江山踩低别人的做派。今天亲家算是结结实实地帮她把这口恶气给出了。
瞧着大姐吃瘪的惨样,卫文芳连日来操办婚宴的疲乏全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全身上下都透着舒坦。
让你说我儿媳妇和陈大姐坏话,亲大姐也不能这样。
但事情还没完。
“后头还有呢!”院门口有人喊了一嗓子。
又一批人进了院子。
这回打头的不是搬嫁妆的工人,是陈建军。
陈建军一身军装,腰杆挺得溜直,一手扶着一口大红漆木箱子,陈大伟在旁边帮忙。
后头跟着林秀莲,怀里抱着小宝,手里牵着大宝,身边还跟着王美丽。
这一队人抬的东西,风格明显跟前面不一样。
前面的嫁妆精致讲究,一看就是城里人的做派。
这一批的东西实在。
实实在在的实在。
打开第一口箱子,里头是满满当当的腊肉、腊肠、腊鱼,用油纸一层一层裹着,红亮油润,透着浓郁的烟熏香气。
这是陈桂兰从海岛上带来的,都是她自个儿腌的、熏的。
第二口箱子里,是自家晒的虾干、鱼干、干贝、紫菜,分门别类用棉布袋装着,每个袋口都扎得整整齐齐。
旁边还有两个竹筐,一筐是海岛上的时令水果——木瓜、芭蕉、菠萝蜜,个个挑的都是最好的;另一筐装着自家做的各色糕点和酱料,辣椒酱、虾酱、豆豉酱,玻璃瓶子一排排码着,贴了红纸标签。
“这也是新娘子娘家那边准备的?”
有人认出了陈建军的军装,“那是新娘子的亲哥亲嫂子么?”
“你看这腊肉,这成色,这油润的光泽,一看就是自家精心做的,外头买都买不到这品相。”
一个穿灰布罩衫的老太太凑近闻了闻,啧啧两声:“这手艺,绝了。光这一箱子腊味,在自由市场上少说也值三四十块。”
“哎哟,还有金沙海鲜酱,这酱在供销社可供不应求啊。”
卫文秀脸越拉越长,铁青一片,末了说了一句:“说是亲妈那边送的,谁不知道是养父母帮衬的。”
“卫大姐,你这还真说错了。”旁边卫家一个亲戚开口,”这些东西还真是人家亲妈送的。”
卫文秀不信。
卫文兰偷瞄了一眼大姐,问:“你怎么这么笃定?”
“这还不简单,”那亲戚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几分感慨:“你们知道那电视机和苏联进口冰箱,是谁送的贺礼?”
卫文秀刚才听到了,“不就是他们家亲戚送的。”
”是亲戚没错,但你们知道这亲戚是谁吗?说出来怕吓到你们。”
其他人都竖起了耳朵,“谁?”
“兴北贸易公司的赵总。”
孙老板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卫文秀的脸色变了。
卫文兰也怔住了。
这不就是大姐刚才还拿来吹嘘的,说自家儿媳妇在商务局帮着牵过线、客客气气打过交道的那个赵总?
亲戚浑然不觉这俩姐妹脸色的变化,还在兴致勃勃地往下说:“大姐,你怕是不知道吧?那个赵总是新娘子亲妈的后辈,他是陈大姐掏钱投资、一手提携起来的。这事儿刚才在院子里都传开了。”
“人家赵总亲口当着所有人说的,海珠亲妈才是兴北贸易公司背后的大股东。文秀,你不知道,刚才大家都说周家这门亲事结得好,这亲家母可不是一般人!”
“这样的人,拿出这样的嫁妆不是很理所当然的事。”
卫文秀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嗓子眼像堵了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刚才还说什么来着?
“一个穿布褂子的老太太,还能有什么了不起的。”
“那个亲妈估计连份像样的嫁妆都凑不齐。”
这些话言犹在耳,现在每一个字都像耳刮子一样,结结实实地扇在自己脸上。
卫文兰悄悄扯了扯卫文秀的袖子,小声说:“大姐,咱们……”
卫文秀把她的手一甩,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硬生生憋出一句:“兴北贸易的大股东?她一个乡下老太太,能是什么大股东?怕不是那个赵总给她面子,故意抬举她。”
那亲戚“嘿”了一声,不紧不慢道:“大姐,这可不是抬举。赵总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给陈大姐鞠躬,九十度的躬,在场几百号人都看着呢。他带来的那帮兄弟,个个管陈大姐叫'婶子',那恭恭敬敬的劲头儿,不像是做戏。”
他又补了一句:“对了大姐,您刚才说您儿媳妇帮赵总办过进口许可证的审批手续?那赵总的靠山就是陈大姐,您儿媳妇帮赵总办事,说到底不也等于是间接在帮陈大姐办事么?”
这一句话,把卫文秀最后一点底气给抽了个干干净净。
她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两下。
卫文芳看自己大姐吃瘪,心情格外痛快,转身去外面招呼了。
楼下院子里,一群街坊邻居围着那台电视机和冰箱啧啧称奇,有胆大的伸手摸了摸冰箱冰凉的铁灰色机身,又赶紧缩回来,生怕摸坏了。
“这嫁妆,怕是整个荔枝湾头一份吧?”
“何止荔枝湾,搁整个羊城,也是拔尖的。”
“你们说,这新娘子在娘家得多受宠?两边父母,一个比一个舍得。”
“那可不!这嫁妆往婆家一摆,就是底气。往后谁敢欺负这新媳妇?人家娘家那阵仗,光是那个兴北贸易的赵总,就够硬气的。”
一个精明的老太太压低嗓门,说出了所有人心里的话:
“这年头啊,嫁妆厚不厚,就看娘家疼不疼。你看人家这亲妈,从海岛上大老远赶来,自个儿腌的腊肉晒的虾干一样不落,样样都是心血。还有人脉广的后辈上赶着送贺礼。”
”说句不好听的话,那好些父母嫁女儿,别说送嫁妆了,都恨不得收光女婿家当彩礼,就为了贴补儿子。这陈家不仅不重男轻女,还对闺女这么好。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