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海学院三号男生宿舍，周一清晨七点半。
闹钟响到第三遍，郭磊才从上铺滚下来。
他叼着牙刷站在洗手池前，一只手拿手机，另一只手撑着池沿，眼睛还眯着一条缝。
屏幕上是天海教务系统凌晨刚更新的课表。
他拇指划了两下，牙刷停在嘴里不动了。
“唔？”
满嘴白沫的郭磊把手机举到眼前，又往回翻了一页。
然后他扭头冲着寝室喊。
“明哥，明哥你过来看一眼。”
周明正蹲在床边系鞋带，身上还穿着军训发的迷彩T恤，袖口洗得发白。
“看什么？”
“课表。大学物理，任课教师那一栏。”
郭磊吐掉泡沫，拧开水龙头漱了口，拿袖子抹了把嘴，把手机直接怼到周明脸前。
“周秉文。”
周明扫了一眼，没吭声，低头继续系鞋带。
郭磊自己先乐了。
“教务处系统出BUG了吧。周秉文啊。咱们高三刷题那会儿，教材封面折页里印的那个清华力学泰斗，你忘了？”
“没忘。”
“那不就结了。咱们一个二本学院，哪请得动这种神仙。八成是个重名的讲师，要不就是哪个实习生把名字录错了。”
他说着又划了一下屏幕，嘴里啧啧有声。
“你再看周三那门离散数学，任课教师吴承德。更离谱了。清华计算机那位老院士也重名，两个重名的凑一块儿排到咱们学院，概率比中彩票还低。”
室友王猛在床上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
“你俩小点声，我还能再睡十分钟。”
“十分钟你就迟到了。”
“迟到就迟到，反正是水课。”
郭磊嘿嘿笑了两声，不再理他。
周明站起身，把书包甩上肩膀。
他想起军训最后那一周的事。
十三区联合军训，天远那帮人把一片废弃的砖楼区拆成了演习场。
楼顶上架滑轮，五楼往下拉索道，防爆门是几个人扛着撬棍硬生生卡进门框的。
没有人喊过累。
也没有人拿着喇叭说过一句漂亮话。
他们只是一件一件把活干完，然后坐在台阶上分一瓶水。
周明手上那道划口子的疤，就是那几天留下的。
“也不一定是系统出错。”他说。
“啥？”
“我说，也不一定是名字录错了。”
郭磊嘴角的笑慢慢收了。
“明哥，你别吓我啊。”
“走吧，七点四十了。一号楼101，大阶梯。”
两个人抓起书包出了门。
宿舍楼到一号教学楼走路八分钟。
路上全是抱着课本往同一个方向赶的学生，比平常多了一倍不止。
有人边走边啃包子，有人把高数课本夹在腋下，嘴里还在小声背公式。
郭磊一路都在念叨。
那个老爷子要是真来了，他今天就把《大学物理》撕了泡水喝下去。
周明没接话，脚下又快了几步。
一号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站着几个天远的学生，灰白卫衣胸口绣着两个字。
他们手里都抱着一摞本子，看见周明和郭磊，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路。
没有多说一个字。
七点四十五分，101大阶梯教室。
门是郭磊推开的。
他一只脚刚迈进去，另一只脚就停在了门槛上。
周明从后面撞了他一下，也跟着往里看。
四百个座位的大阶梯教室，前三排坐得满满当当。
清一色灰白卫衣，胸口绣着天远两个字。
每个人桌上都摊着厚厚的网格演算本，旁边压着工程计算器，笔袋拉开一半，笔按长短排得整整齐齐。
没有人说话。
翻书的声音也压得很低，页角刚掀起来就被手按住，生怕多出半点响动。
郭磊压着嗓子。
“明哥，这是考场吧。”
“上课。”
“上课能安静成这样？”
“你看第一排。”
第一排正中间坐着李小雨，旁边是周宇。
两个人谁也没看谁，各自低着头，手里的笔不停。
李小雨的演算本已经写满了半页，字迹小而密，公式一行接一行往下排。
周宇在草稿纸边角画了个网格，格子里填着一串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符号。
往后是赵一鸣，陈晓，还有几个周明在军训时见过的天远老生。
没有一个人回头。
周明收回视线，往教室后半截看。
天海的学生全在那儿。
第四排往后，像是有人拿尺子比着划了一条线。
线的前面是天远的人，线的后面是天海的人，中间空着整整一排座位，谁也没往里坐。
林秀和江玥并排坐在第五排靠窗的位置。
两个人把保温杯放在桌角，教材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最后几排的角落里坐着十几个人，一个嚼着面包，一个把帽檐压得很低。
那是来重修的大二老生。
往年这种早八大课，他们的任务就是占个位置补觉。
今天他们没补。
一个个也把背挺直了，视线时不时往前三排飘。
郭磊小声嘀咕。
“楚河汉界啊，这是。”
“别站门口了，找座位。”
周明拽着他往里走，一路走到第七排靠过道的位置，把书包放下。
过道对面一个天海男生探过头来。
“哎，你们看课表了没，周秉文是真的假的？”
“不知道。”周明说。
“我也觉得是假的。”
那人说完缩回去，边打哈欠边翻开了一本全新的、封皮还没折过的教材。
第三排侧边，坐着两个天远的人。
王子和宋哲。
今年夏天他们考进天远，高考分数一个六百七十八，一个六百七十三。
换在任何一所学校，这个分数走到哪儿都有人另眼相看。
可这会儿两个人坐得比谁都端正。
宋哲把计算器摆正，又往左挪了半寸。
王子把四支笔从笔袋里全倒出来，按颜色码在桌角，码完又重新码了一遍。
隔着一条过道，斜前方就是第一排。
李小雨已经翻到了演算本第二页。
周宇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在草稿纸上列偏微分方程了，老师还没进门，他已经在预习后天的内容。
宋哲偏过头，对着王子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压力。
王子没回，笔帽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扣回去。
他在第三排坐了二十分钟，没有一个人跟他打过招呼。
人家不是故意晾着他。
人家是真的没空抬头。
八点整，上课铃响了。
教室里最后一点杂音也灭了。
前门被推开。
进来的老人头发全白，个子不高，背有点驼，身上穿一件洗得起毛的深灰夹克。
他手里端着一只搪瓷茶缸，缸身白底红字，缸沿掉了一圈瓷，露出下面发黑的铁皮。
另一只手夹着几页手写讲义，纸边都卷了。
没有助教，没有话筒，也没有人替他拎包。
老人径直走上讲台，把茶缸往桌面上一磕。
当啷一声。
满教室的人下意识坐直了。
郭磊的手已经伸进口袋摸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点得飞快。
他搜出周秉文的百科页面，放大那张照片，又抬头看了看讲台。
银发，方脸，眉骨上一道旧疤。
他对着屏幕和真人比了三遍。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倒吸了一口凉气。
“卧槽。”
声音压得很低，周明还是听清了。
“怎么？”
“是真的。”郭磊嘴唇几乎没动，“清华那个周老，本人。”
周明没回头，视线落在讲台上。
周秉文已经转过身，抓起了粉笔。
粉笔头在黑板上走得很重。
求真。
两个字，每一笔都像是用刻刀钉进去的，写完粉笔灰在黑板槽里落了一层。
他把粉笔放下，拍了拍手，转回来。
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每一排都停了一两秒。
“我先把话挑明。”
他嗓门不大，整间阶梯教室每个角落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管你们是天远的，还是天海的，进了这间教室，就是我周秉文的学生。”
“上了我的课，就别想混日子。”
“天远陆校长花大价钱请我过来，不是让我给你们教水课的。”
他端起茶缸，掀开盖子吹了吹，喝了一口。
放下的时候，缸底和桌面磕出一声脆响。
“期末一张卷子考到底。”
“谁敢在我的课堂上睡觉混学分，哪怕是天远的学生，我也照抓不误。”
后排那十几个重修老生互相看了一眼，没人再敢嚼了。
最后一排有个男生手里的面包咬了一半，愣是没敢咽，含在嘴里一动不动。
周明手心出了汗。
他把笔摸出来，演算本翻开到第一页，又在页眉上工工整整写了日期。
郭磊用脚尖碰了碰他的鞋。
“明哥，今天这课。”
“嗯？”
“咱们真得好好听。”
“还真是”
讲台上，周秉文已经转身面对黑板，粉笔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