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中飘落的冻雨里头夹杂着米粒大小的冰碴子，被呼啸的北风裹挟着斜打下来，砸在人脸上生疼。
大营最西侧的角落里，三顶粗布棉帐与两辆蒙着桐油布的宽大马车立在风雨中。
只是这会儿，这片原本就不宽敞的泥泞营地，已经被乌泱泱的人群挤的连下脚的空隙都没有。
近两千名衣衫褴褛的老弱妇孺缩在三顶棉帐与马车周围的泥水里，放眼望去，尽是一颗颗挂满雨水的蓬乱脑袋，以及早已被雨水浸透，贴在身躯上的破烂麻衣。
“都别挤！往后头退半步！站在排水沟边上的往里挪挪，别掉进沟里。”
燕鸾平浑身上下湿了个透，高束的马尾上挂着水珠，几绺碎发死死贴在额角，他张开双臂，带着十来名同样淋成落汤鸡的关北亲卫，在拥挤的人群边缘来回奔走，扯着嗓门大声呼喊，用身躯硬生生隔开几处快要挤作一团的人流。
不远处的空马车辕木上，张静山一身制式军服扣的严丝合缝，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那双眉头紧紧锁着。
他手里拿着一块木牌和半截炭条，正指挥另外十名亲卫把跪倒在地的老人往高处拉拽，防止后头慌乱往前涌的人踩着前头倒下的人。
苏承锦顶着雨，丁余与赵杰一左一右紧跟在他身后，三人快步走入西侧营区的外围。
越往里走，各种凄惨的动静直往耳朵里钻。
就在离居中那顶棉帐不足十步的泥水坑里，一名头发散乱，满脸泥污的中年妇人正死死跪在地上。
她怀里紧紧搂着一个不过四五岁大的幼童，那孩子裹在一件烂棉袄里，整张小脸烧的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双眼紧闭，连哭喊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胸口微弱的起伏。
那妇人看着面前维持秩序的关北军士，浑身抖的不成样子，一边抱着孩子，一边拼命弯下腰，把额头往冰冷刺骨的泥浆里砸，每磕一下，泥水便溅起老高。
“军爷！行行好吧军爷！救救我家栓子吧！”
妇人嗓子早已哭的嘶哑破裂，额头上混合着泥浆与血水，声音凄厉的让人揪心。
“他从昨儿个夜里一直烧到现在，连一口水都咽不下去啊！”
“军爷，奴家给你们做牛做马，给你们当奴婢洗衣服做饭，求求你们赏口热汤，赏点草药救救这孩子吧！他就快没气了啊！”
负责守在那片区域的关北亲卫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汉子，面对妇人一下接一下的磕头声，这张上过草原战场的糙脸涨的通红，手足无措的想去搀扶，却又怕自己碰伤了她怀里的娃娃，只能焦急的回头看向帐门方向。
而在妇人斜后方的马厩木栅栏底下，又是另一番光景。
五六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还有三名空着半截裤管、拄着烂木棍的断腿老卒，就那么直接坐在泥水里。
他们把脑袋深深埋进弯曲的膝盖之间，双手拢在破烂的袖筒里，缩着脖子，弓着脊背。
雨水顺着他们的白发和脊梁往下流，将他们身下的泥水泡的越发深暗。
可这几个人不哭也不闹，甚至连抬眼看一看四周的力气都懒得花，就那么木然的坐着，一动不动在烂泥塘里头等死。
再往旁边去，靠近备用马厩草料堆的泥地上，四个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半大少年正趴在地上。
他们十根手指头冻的又红又肿，布满了裂口，此刻却全然不顾疼痛，正疯狂的在黑泥里翻找着骑兵喂马时散落下来的干草根与碎豆饼。
其中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从泥浆里抠出半块踩扁的发霉豆饼，甚至顾不上在衣服上擦一擦上头的黑泥和马粪渣子，直接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动着，用尽全力往下生咽。
旁边那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周围病患此起彼伏的痛苦呻吟声就在耳边回荡，这几个少年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红着眼睛在泥水里寸寸摸索，显然对这种人间惨剧早已习以为常。
赵杰跟在苏承锦身后，看着眼前这一幕幕惨状，抓着安北刀的大手捏的骨节作响，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阵抽动。
丁余也是面色铁青，低声唤了一句。
“殿下……”
苏承锦没有说话，脚下步子未停，直接蹚着半尺深的烂泥，走到了那名跪地磕头的中年妇人与那几个缩在栅栏下的老汉跟前。
大氅下摆瞬间浸入了乌黑的泥水中，他却浑不在意，就这么在妇人身前蹲下了身子。
“大嫂子，别磕了，先把头抬起来。”
苏承锦伸出双手，托住那名妇人满是泥水的胳膊，稍微使了点劲，将她往起扶了扶。
那妇人抬起满是泥浆与泪水的脸，看着面前这个身穿玄色锦服，面容俊美却神色温和的年轻人，又看了看他身后按刀肃立的丁余与赵杰，眼里满是惊恐，嘴唇哆嗦着还要往下磕。
“贵人……贵人饶命！奴家不是故意在军营里头哭闹惊扰贵人的，实在是孩子快不行了，奴家就这一个命根子，他爹今年秋里就已经累死在采石场了……”
“没人怪你哭闹，这孩子烧的厉害，再在雨里淋着就真救不回来了。”
苏承锦转过头，对着身后那名手足无措的年轻亲卫吩咐。
“去，把本王帐里头那床还没拆包的干棉被拿出来，带着这位大嫂子和孩子进旁边那顶空帐篷里避雨。”
“是！王爷！”
年轻亲卫大声应命，转身冲进居中棉帐，抱出一床厚实的棉被，小心翼翼的接过妇人怀里的幼童裹住，引着千恩万谢，哭的几乎站不稳的妇人进了旁边的帐篷。
处理完这母子二人，苏承锦转过身，蹲在那几个坐在泥水里的老汉与断腿老卒面前。
“几位老人家，还有这几位老哥，你们都是哪个州县的人？”
“朝廷兵部下发征调勘合，明令抽调的是十八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青壮民夫，你们上了年纪，腿脚又有伤疾，怎么会被编进随军徭役的队伍里头？”
那几个老汉缩着脖子，听见问话，浑浊的眼珠子动了动，盯着苏承锦身上那件沾满泥浆却依旧看的出料子极佳的锦服，一个个闭紧了嘴巴，脸上满是戒备与麻木，谁也不敢先开口。
还是最左边那个空着右腿裤管，脸上有一道陈年刀疤的断腿老卒抬起了头。
他在军伍里待过，认的出苏承锦腰间佩戴的玉饰与身后亲卫的架势绝非普通将官，沙哑着嗓子吐出几句话。
“回这位贵人的话，小的们……都是秦州南边清河县和临水县的乡下佃户。”
“至于为什么会来这儿……大人去问问清河县的张知县，还有县城里头的刘大善人、周老爷，自然就清楚了。”
他这一开口，旁边一个满脸褶子，胡须上挂着水珠的老汉终于憋不住了，浑浊的老泪顺着眼眶流下来，拍着自己的大腿哭诉起来。
“还能是因为啥啊！贵人！今年入冬比往年早了半个月，雪又下的邪乎，咱们乡下地里头收上来的那点粮食，交了官府的秋税，又交了东家主户的七成租子，家里头连熬稀粥的米糠都不剩了！”
“城里头的刘家、周家那些世家大户，趁着天寒地冻，把全县的粮铺子全给垄断了，一斗发霉的陈米敢卖到平日里三倍的价钱！”
“咱们拿不出现银买粮，他们就让管事带着恶奴下乡，说是只要把家里头仅剩的那两亩薄田，还有祖传的宅基地画押抵给他们，就借给咱们两斗保命粮！”
老汉说到痛处，咳的撕心裂肺，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缓了半天才继续往下说。
“这才刚把地契画了押，不到十天工夫，朝廷南下平叛的大军就到了秦州地界，说是兵部下了死命令，每个县要抽调八百名青壮民夫随军推车运粮！”
“贵人您想啊，这腊月天里跟着大军往战场上走，九死一生，城里头那些富户人家，还有手里头有几个余钱的殷实人家，谁舍得让自家大小伙子去送死？”
旁边另一个老汉接过话头，满眼恨意的咬着牙。
“县衙里头的张知县和县丞老爷，那是跟城里几家大户穿一条裤子的！”
“他们当场就在县衙后门开了价码，说是只要交上十五两雪花银，就能把自家青壮的名字从征调役册上头抹下去！”
“那些大户人家的庄客、护院，还有城里掌柜家的儿子，交了银子全都在家里头搂着婆娘烤火呢！”
“可朝廷要的人头数目不能少啊！知县老爷收足了银子，转头就把衙役班头，还有刘家周家的几十号带刀护院全派到了咱们乡下村子里！”
那断腿老卒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右裤管，惨笑了一声。
“小的十年前在边军跟胡人拼命，被砍断了一条腿退回老家，按太祖爷定下的律法，伤残退伍老卒终身免除一切杂役赋税。”
“可前儿个半夜，刘家的护院和县衙捕快一脚踹开小的家门，不由分说就把小的从炕上拖了下来。”
“小的拿当年的退伍文书跟他们讲理，文书却被他们扔进火盆里烧了，说什么前线点卯的军爷只数人头不看腿脚。家里头拿不出十五两免役银，哪怕是断了腿的残废，全都得往军营里头送。”
一番话哭诉下来，周围聚集过来的几百名民夫全都被勾起了心头的血泪，哭骂声响成一片。
“这帮杀千刀的世家大户！吃人不吐骨头啊！”
“知县老爷收了黑心钱，拿咱们庄稼人的命去填窟窿，老天爷怎么不降个雷劈死他们！”
就在这片嘈杂的痛骂声中，方才那个最先哭诉的白胡子老汉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对着苏承锦重重叹了口气，颤巍巍的开口。
“大人，小的们虽然不识字，可心里头也明白。”
“当今圣上远在几百里外的京城皇宫里头，每日里要操心天下大事，日理万机，哪里能知道咱们这穷乡僻壤里头出的腌臜事？”
老汉抬起头，看着黑沉沉的天空，语气里带着底层百姓对皇权根深蒂固的敬畏与期盼。
“圣上肯定是被底下这些丧尽天良的贪官污吏，还有那些只手遮天的世家豪族给蒙蔽了圣听。”
“要是圣上知道地方上的知县和世家大户这么糟蹋大梁的子民，拿老弱妇孺来糊弄朝廷的王师，圣上肯定早就派大臣下来，把那些贪官和恶霸全都砍头抄家了！”
“对！梁老头这话在理！圣上是个好皇帝，全都是底下那帮贪官和世家大户把经给念歪了！”
“求这位贵人替咱们做主，把这事儿报给圣上吧！”
周围的民夫们纷纷开口附和，七嘴八舌的痛骂着清河，临水两县的知县与世家豪强，那一张张冻的青紫麻木的脸上，在提起京城里的皇帝时，竟然还有着几分真切的希冀。
苏承锦蹲在泥水里，静静的听着这群百姓的话，沉默不语。
“他娘的！一群猪狗不如的畜生！”
一声暴喝打破了苏承锦身周的沉默。
燕鸾平大步从人堆外头蹚着泥水冲了过来，这张向来挂着懒散笑意的边地汉子脸上，此刻布满了怒火。他一把按住腰间的刀柄，转头对着苏承锦单膝跪进泥水里。
“王爷！这帮地方上的狗官和世家恶霸简直连草原上的野狼都不如。”
“末将请命，您给末将拨十个弟兄，末将这就骑马掉头杀回清河县和临水县去。”
“不用一个来回，末将保证把那两个狗知县，还有什么刘大善人周老爷的脑袋全给砍下来，拎回来挂在咱们辕门上给这帮老人家出气。”
苏承锦还没开口，站在马车辕木上的张静山已经收起了木牌，快步跳下马车，踩着泥水走到苏承锦身侧，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开口打断了燕鸾平的气话。
“老燕，你这时候发什么疯？”
“咱们随军南下，没有兵部调令和主帅手令，私自离开大营去杀地方朝廷命官，那是等同谋逆的大罪，你是嫌东宫那边抓不到王爷的把柄吗？”
燕鸾平脖子一梗，红着眼珠子吼道。
“那他娘的就这么干看着？这帮狗东西把断腿的老兄弟和吃奶的娃娃往死路上逼，老子这口气咽不下去！”
张静山没再理会燕鸾平的叫骂，转过身对着刚刚站起身来的苏承锦抱拳一礼，语速飞快的汇报起来。
“王爷，末将方才带着几个弟兄绕着营区粗略清点了一遍。”
“赵言他们赶过来的这批民夫，拢共有一千八百六十四人。”
“其中五十岁以上的老汉和伤残老卒有七百二十人，妇人与十二岁以下的孩童有五百八十人，剩下的五百多人虽然年纪在青壮之列，但全都是在急行军里头累垮，冻坏了脚掌的伤号。”
说到这儿，张静山看了一眼四周在冻雨中瑟瑟发抖的人群，声音沉重。
“更要命的是，这一千八百多人里头，眼下至少有两百三十多人已经染上了重风寒，浑身滚烫，咳嗽不止，还有三百多人手脚生了严重的冻疮，皮肉都已经烂开了。”
“这卞州的冻雨一时半会儿根本停不了，若是咱们今天下午不能及时搭起遮雨的棚屋，生起火堆，熬上热汤，光是今天后半夜一场霜冻，这营地里头至少得活活冻死三成以上的人。”
三成以上，那就是五六百条人命。
赵杰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咱们自己那三顶孤零零的粗布棉帐。
就在这时，停在后方的马车旁，一直抱臂靠着车轮，嘴里叼着枯草茎冷眼旁观的萧煜，忽然低头看了一眼从帐篷门帘缝隙里探出半个身子，正用自己破烂单衣拼命替怀里孩子擦拭脸颊雨水的妇人。
这位安国公府的混世魔王眉头烦躁的皱了皱，把嘴里的草茎往泥地上一吐，骂骂咧咧的嘟囔了一句。
“哭哭啼啼的，吵的爷脑仁疼。”
话音未落，萧煜伸手一把扯开自己身上那件夹棉外袍的系带，三两下将厚实的外袍脱了下来，随手团成一团，扬手就朝着那顶棉帐的门口扔了过去，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门帘下方的干草堆上。
“喂！那个带娃娃的，拿去把你家小崽子包严实点儿！再让他扯着嗓子嚎，仔细爷把你们娘俩一块儿扔出去！”
扔完衣服，萧煜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贴身里衣，冷风夹着雨水一吹，他整个人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却硬是梗着脖子没回头，双手插进袖筒里，踩着泥水大步流星的走到了马厩背风的角落里去。
那妇人愣愣的捡起地上那件还带着体温的上好玄色棉袍，对着萧煜的背影又要磕头，却连人都没看清。
苏承锦瞥了一眼角落里冻的直缩脖子的萧煜，眼底掠过笑意，正要开口下令，后方那辆用桐油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宽大马车上，门帘忽然被人从里头掀了开来。
李石安跳下车辕，双手稳稳的搀扶住一只手掌。
上官白秀身上裹着那件雪白狐裘，怀里紧紧抱着那只手炉，借着李石安的搀扶，一步一步走下马车的踏脚木凳。
一股阴湿刺骨的寒气迎面扑来，上官白秀刚一站定，便忍不住偏过头，用手帕掩住嘴唇，低低的咳嗽了三四声，瘦削的肩膀在宽大的狐裘下微微颤抖。
“白秀，外头雨这么大，湿气又重，你下车做什么？快回去躺着！”
苏承锦脸色一紧，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泥坑，走到马车近前，伸手挡在上官白秀身前替他遮住吹来的北风。
上官白秀将手帕收回袖中，抬起那双清澈眸子，目光越过苏承锦的肩膀，扫了一眼整个西侧营区在泥水中挣扎哀嚎的老弱妇孺。
“王爷，外头哭声震天，白秀在车厢里头如何坐的住？”
他抱紧怀里的乌铜手炉，对着苏承锦轻轻摇了摇头。
“东宫此番先斩后奏，将这两千名在急行军中拖垮的老弱病患尽数驱赶至我西营，绝非仅仅是为了甩掉行军包袱、消耗王爷随身银钱那么简单。”
“静山方才所言极是，这群百姓连日冻饿，其中两百余人高热咳喘，已是疫病初显之兆。”
“东宫将他们塞进咱们这片紧挨马厩，泥水淤积的狭小角落，又不给半点粮草医药，真正打的主意，是想借这卞州的连绵冻雨，在咱们西营里头捂出一场大疫来。”
说到这里，上官白秀眼底寒光一闪。
“一旦今夜有人成批冻死病死，甚至疫气蔓延开来，明日一早，大元帅便可打着防止全军染疫，整肃行营的旗号，调集人手将咱们西营团团围死。”
“届时无论是将王爷就地圈禁问罪，还是借乱兵之手行那不可言说之事，东宫都占尽了大义名分。”
旁边的燕鸾平等人听到这番话语，只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寒气。
难怪苏承明在中军大帐里头那么痛快就松了口，难怪赵言的人连交接名册都不留，直接把这一千八百多号快死的人往这儿一扔就跑。
人家就没指望这群人能活过今晚。
上官白秀喘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说。
“王爷，眼下当务之急，绝不能让这群百姓继续泡在冰泥里头等死。”
“一来，必须立刻将那两百多名高热咳喘的重症病患与其余轻症，体弱之人彻底隔离开来，安置在不同区域，严禁混居，以防病气交叉传染。”
“二来，人无热食则心慌，心慌则气绝，必须立刻生火熬煮姜汤与热粥，哪怕每个人只能分到半碗。”
“只要肚子里头有了一口热乎气，咱们再把规矩立起来，这营盘就乱不了，今夜这一关便能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