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一心文学 > 梁朝九皇子 > 第386章 高居九重心如镜,不怒不惊观世情

第386章 高居九重心如镜,不怒不惊观世情

    梁帝的手,稳稳地搁在龙椅的扶手上。

    明和殿内死寂无声。

    数百名官员的呼吸都在刻意压制。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静谧中,梁帝的大拇指,压在了那枚翠绿欲滴的翡翠扳指上。

    指腹与温润的玉面贴合。

    力道,比平时重了微不可察的一分。

    殿中低着头的文武百官,无人能窥见这高高在上的细微变化。

    只有一个人看到了。

    白斐立在龙椅侧后方三步的位置,眼帘微垂。

    他的视线越过梁帝玄色常服的宽大袖口,精准地落在那根用力按压的拇指上。

    停留了不到半息。

    白斐便将目光悄无声息地移开,重新投向大殿光洁的金砖地面。

    梁帝的声音再次在大殿穹顶下响起。

    语调已经完全变了。

    方才那种雷霆万钧、要将人剥皮抽筋的震怒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平静。

    “既如此。”

    梁帝将前倾的身体缓缓收回。

    脊背重新靠在龙椅那坚硬而宽大的靠背上。

    玄色常服的布料摩擦着金丝楠木,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安北王身有沉疾,未能奉诏,情有可原。”

    他垂下眼眸,目光扫过殿中站立的习崇渊,扫过躬身不起的苏承明。

    “方才所议之罚,暂且不论。”

    “待其伤愈,再行定夺。”

    这几句话说得轻描淡写。

    却硬生生将方才那场足以掀翻大梁朝堂的惊天风暴,彻底按死在了虚无之中。

    没有申饬,没有抚恤,没有定论。

    一切悬置。

    梁帝将搁在扶手上的右手抬起来。

    宽大的袖袍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

    他随意地挥了一下。

    “散朝。”

    干脆。

    利落。

    没有给任何人再开口的机会。

    梁帝直接从龙椅上站起身。

    他没有再看殿下的群臣一眼,转身便沿着御阶,向后殿的方向走去。

    龙行虎步,步履生风。

    走到御阶最顶端。

    他的脚步,毫无征兆地停顿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头颅微微偏转了半寸。

    眼角的余光,从侧面直直地扫了下去。

    越过层层叠叠的汉白玉台阶,越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官员头顶。

    极为精准地,落在了大殿中央那个依旧站得笔直的赤色身影上。

    停留了不到一息的时间。

    梁帝收回余光,迈开大步,直接走进了后殿那深邃的暗影之中。

    玄色的背影瞬间被黑暗吞噬。

    白斐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青布直裰的下摆没有带起一丝风。

    随着最后一点衣角消失在门柱后,后殿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从内侧缓缓合拢。

    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这声音在空旷的明和殿内回荡。

    宣告着这场惊心动魄的早朝,彻底落下帷幕。

    ……

    百官散朝。

    明和殿那几扇巨大的殿门被内侍合力推开。

    刺目的春日阳光,毫无阻碍地从外面汹涌地灌进来。

    金色的光柱打在青灰色的地砖上,将空气中悬浮的细小微尘照得清清楚楚。

    大殿内的阴冷与压抑,被这阳光冲散了些许。

    官员们按着品阶,鱼贯而出。

    没有人说话。

    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每个人都在消化着方才那半个时辰里,朝堂局势的疯狂翻转。

    跨过高高的门槛,走到殿外那片开阔的汉白玉平台上。

    太子党的核心官员们,下意识地聚拢到了一处。

    赵逢源、丁修文、郑元朗。

    几个人面面相觑。

    脸上的表情极其精彩。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算计落空的懊恼,还有对未来局势的深深茫然。

    郑元朗张了张嘴。

    他看着不远处那个身着杏黄色朝服的背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

    他想上前说几句恭维的话。

    说辞他都在心里打好腹稿了。

    例如。

    殿下,圣上方才那般震怒,对安北王的不满已然昭彰。

    那句不忠不孝,便是定论。

    父子间的裂痕,已不可弥合。

    殿下今日仗义执言,尽显储君宽仁,实乃高明之举。

    此类种种。

    他抬起脚,准备迈步。

    就在这时,苏承明转过了头。

    郑元朗的脚步硬生生地钉死在了原地。

    那些即将脱口而出的恭维话,被他连着一口冷气,全部咽回了肚子里。

    苏承明的脸,阴沉得可怕。

    没有一丝一毫挫败政敌的喜悦。

    也没有展现储君胸襟后的从容。

    那张脸上,布满了紧绷的肌肉线条,眼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狂怒与后怕。

    他的目光在郑元朗等人脸上一扫而过。

    冰冷,锐利。

    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郑元朗等人瞬间噤若寒蝉,纷纷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承明一言不发。

    他猛地转回身,大步流星地穿过汉白玉平台。

    杏黄色的朝服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他径直走到等候在玉阶下的步辇前,没有理会内侍的搀扶,一步跨了上去。

    四周的明黄色帷幔瞬间落下。

    将他的面孔,连同他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彻底遮挡在内。

    八名粗壮的轿夫同时发力,步辇稳稳地抬起。

    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步辇调转方向,朝着东宫所在的位置,平稳而快速地行去。

    留在原地的太子党官员们,呆呆地看着步辇远去。

    没有一个人敢迈步跟上去。

    ……

    卓知平从文官朝班的人流中缓缓走了出来。

    他没有急着离开。

    而是停在了明和殿门外,那最高的一级台阶上。

    紫色的相服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暗芒。

    银白色的长发被微风吹起几缕。

    他背负着双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广场上的一举一动。

    看着苏承明阴沉的脸色,看着太子党官员的噤若寒蝉,看着那顶远去的明黄色步辇。

    徐广义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后。

    不多不少,正好落后半步的位置。

    卓知平没有转头。

    他的目光依旧追随着那顶步辇。

    “承明确实长大了。”

    声音极轻。

    只有站在他身后的徐广义,能听得清清楚楚。

    “分得清轻重缓急了。”

    卓知平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赞赏。

    徐广义微微颔首。

    青色的长衫在风中贴着他消瘦的身体。

    “倘若殿下方才顺着圣上的意思……”

    徐广义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

    “将安北王真的打成叛贼……”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卓知平的背影。

    “怕是在圣上面前,再难翻身。”

    卓知平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慢慢收敛。

    他太清楚今日朝堂上的凶险了。

    那是一场不见血的屠杀。

    梁帝举起了刀,递到了苏承明的手里。

    苏承明只要敢接,敢砍下去。

    那把刀,最终割断的,必将是苏承明自己的储君之路。

    “世家尚未肃清。”

    徐广义继续说道,条理分明。

    “关北不可生乱。”

    “殿下若分不清这个轻重,便不配坐那个位置。”

    卓知平听完这句话,没有立刻回应。

    他将目光从苏承明消失的方向,缓缓收了回来。

    他转过头,看向了另一侧。

    那是明和殿的正门。

    是那把高高在上的龙椅所在的方向。

    卓知平的眼底,闪过一抹极其幽深的光芒。

    他看着那扇幽深的大门,沉默了足足三息。

    “你照看好他。”

    卓知平转回身,丢下这句话。

    “我先走了。”

    他迈开脚步,顺着台阶往下走。

    徐广义站在原地,深深地躬下身去。

    “恭送卓相。”

    卓知平的身影,顺着一侧的回廊,渐行渐远。

    紫色的袍角在朱红色的廊柱之间,一闪,一闪。

    步伐平稳,不疾不徐。

    最终,彻底消失在长廊的转角处。

    徐广义直起身。

    他独自一人,站在明和殿门前那宽阔的台阶上。

    周围的官员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广场上空空荡荡。

    徐广义抬起右手。

    大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轻轻地贴合在一起。

    用力地揉捻了一下。

    指尖的皮肤摩擦,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揉捻完毕。

    徐广义将手重新拢回袖中。

    他转过身,沿着刚才苏承明离去的方向,朝着东宫,稳步走去。

    ……

    大殿散尽。

    喧嚣退去。

    梁帝从后殿离开,却没有回他日常起居的和心殿。

    他换了一条路。

    没有传唤龙辇,也没有大批的内侍宫女随行。

    只有白斐一人,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

    两人沿着宫墙下的石板路,一路走到了御花园。

    此时已是午前。

    春日的阳光正好。

    御花园内,花团锦簇。

    微风从东南方向的花圃那边吹过来。

    梁帝没有在那些繁花似锦的地方停留。

    他径直穿过石径,走到了建在小土丘上的那座八角凉亭里。

    凉亭四周通风,视野开阔。

    梁帝走到汉白玉的石凳前,坐了下去。

    他没有吩咐上茶。

    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目光平视着前方。

    白斐站在亭柱旁边,双手下垂,眼观鼻,鼻观心。

    时间在凉亭里缓慢地流逝。

    风吹过,带来远处的鸟鸣。

    梁帝坐了很久。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时间。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连一根手指都没有挪动过。

    直到,廊道的那一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不紧不慢。

    极稳,极沉。

    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梁帝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习崇渊穿着那身蟒袍,顺着石阶,缓步走上土丘。

    他走到凉亭外,停下脚步。

    双手抱拳,宽大的袖袍垂下。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武将礼。

    梁帝坐在石凳上,看着亭外的老将。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极其随意地摆了摆。

    习崇渊直起身。

    梁帝没有寒暄。

    没有赐座。

    没有问候他一路的舟车劳顿。

    他看着习崇渊那张布满风霜的脸,轻声开口。

    “朕只问一件事。”

    梁帝盯着习崇渊的眼睛。

    “安北王,活没活?”

    习崇渊迎着梁帝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老臣返程之时,安北王仍在昏迷。”

    “军中太医说,毒已入肺腑。”

    “能否醒转,尚在两可之间。”

    风穿过凉亭。

    吹动了梁帝玄色常服的下摆。

    梁帝的手,依旧平放在膝盖上。

    右手大拇指,搭在那枚翡翠扳指的边缘。

    他听完习崇渊的话,拇指动了。

    顺着扳指光滑的表面,向前推了一下。

    扳指转动。

    然后,死死停住。

    梁帝没有追问。

    他没有问那支箭是射在胸口还是腹部。

    没有问放箭的人是谁,是大鬼国的刺客还是内部的细作。

    更没有问铁狼城那一仗,安北军到底填进去了多少条人命。

    他只问了生死。

    既然生死未卜,其他的一切,便都没有了意义。

    梁帝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朕知道了。”

    只有这四个字。

    说完,他转过头去。

    不再看习崇渊。

    他的目光,越过凉亭的栏杆,落在了十几步外的一棵老槐树上。

    那棵老槐树不知活了多少年,树干粗壮,树皮皲裂。

    但枝头上,却抽出了无数鲜嫩翠绿的新叶。

    春风一吹。

    那些嫩叶便在枝头一片一片地翻卷着。

    绿得刺眼。

    习崇渊站在亭外。

    看着梁帝转过去的侧脸,看着他盯着槐树出神的模样。

    老王爷在原地站了片刻。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再次抱拳,躬身。

    然后转身,顺着来时的石阶,一步一步地走了下去。

    赤色的蟒袍在绿树红花之间穿行。

    渐行渐远。

    梁帝始终看着那棵老槐树。

    没有回头。

    ……

    凉亭中,只剩下梁帝与白斐。

    风,突然停了一阵。

    周围的树叶停止了摇晃,鸟鸣声也渐渐远去。

    凉亭下方那个锦鲤池里,水面平滑如镜。

    突然。

    哗啦一声轻响。

    一条体型硕大的红白锦鲤,在水面下猛地翻了个身。

    粗壮的尾鳍拍打着水面。

    搅起一圈巨大的涟漪。

    将原本平静的水面,搅得支离破碎。

    白斐站在亭柱旁。

    他看着水面上的涟漪,又转头看向坐在石凳上沉默不语的梁帝。

    他等了很久。

    等到那圈涟漪彻底平息,水面重新恢复了死寂。

    白斐才微微前倾身体,压低声音开口。

    “圣上。”

    “是否需要臣……”

    他的话没有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梁帝没有转头。

    他看着那棵老槐树,摇了摇头。

    “卓知平此刻,必然已经察觉了什么。”

    梁帝收回目光,看向站在一旁的白斐。

    “你我此时,不可随意离京。”

    梁帝重新转过头,看向亭外那满园的春光。

    “再等等吧。”

    梁帝的嘴唇微动,吐出这四个字。

    像是在对白斐说。

    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等什么?

    没人知道。

    风,重新吹了起来。

    比刚才更大了一些。

    老槐树上的嫩叶被吹得簌簌作响,互相摩擦着,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浪。

    梁帝坐在凉亭里。

    面朝着御花园满目的春色。

    一动不动。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