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
樊梁城,明和殿。
早朝散去。
春日的阳光从殿外檐角斜切下来,照在汉白玉台阶上,将散朝的群臣身影拉得又细又长。
今日朝会平淡得反常。
春耕拨款、南方水患、两淮盐引,全是能用数字说清楚的庶务。
没有人提安北军,没有人提铁狼城,没有人弹劾安北王。
苏承明走在朝班的最前列。
太子冠冕上的明珠在日光下微微晃动。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嘴角维持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
但他的眼睛在看别处。
户部尚书丁修文从左侧朝班退出来的时候,与兵部尚书赵逢源的肩膀几乎碰在了一起。
两人的嘴唇都在动,声音压得极低,低到连身后的侍郎都听不清。
丁修文说完什么之后,赵逢源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朝丁修文点了点头。
苏承明将这一幕收进眼底。
他又扫了一眼右侧朝班。
安国公萧定邦的位置空着。
今日称病。
这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苏承明的目光最后落在上折府的方向。
那几个平日里恨不得一天写三道弹劾的御史,今日全部垂手肃立,面色平静,散朝时的步伐甚至透着几分轻松。
没有人弹劾安北王。
苏承明的嘴角没有变化。
步子没有变化。
但他握在袖中的手攥紧了。
风向在变。
他用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在文坛、在商路、在朝堂上织起一张网,将苏承锦困在乱臣贼子四个字里。
这张网此刻正在一根一根地断。
苏承明登上候在殿外的步辇。
内侍在前引路,銮仪卫在两侧随行。
他没有回头看任何人。
步辇的帷幔在风中轻轻拂动。
帷幔里面,苏承明的脸沉了下来。
……
东宫。
苏承明换下朝服。
太子常服被内侍接过去,挂在屏风后的衣架上。
他换了一身石青色的燕居袍,腰间只系了一条素带,头上的冠冕也摘了,换成一根玉簪束发。
书案上堆着三摞奏折。
红色丝带捆扎的在左,蓝色在中,白色在右。
这是徐广义替他建起来的分类。
红色为紧急军政,蓝色为人事任免,白色为日常庶务。
苏承明在案后坐下。
他没有动那三摞奏折。
“备茶。”
内侍应声退下。
苏承明的手搁在案面上。
十指交叠,指节微微泛白。
他在等人。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堂外传来脚步声。
脚步不重不轻,间距均匀,落在青砖地面上的声响沉稳而从容。
没有随从跟随的杂音,没有甲胄碰撞的金属声,只有一个人。
殿门被内侍从外推开。
卓知平走了进来。
银白长发在头顶束成道冠,紫檀木簪固定,一丝不苟。
同色的长须修剪得体,垂至胸前。
紫色相服衬着他清癯的面容,面上挂着那抹永恒不变的温和笑意。
苏承明起身。
他绕过书案,亲手将卓知平迎到客座。
“舅父。”
卓知平落座。
袍摆在腿上铺展开,没有一丝褶皱。
苏承明转头看向侧座方向。
徐广义已经在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他穿着深灰色的伴读袍服,坐在侧座最靠墙的位置,手里捧着一卷书。
听到太子的目光扫过来,他将书合上,搁在膝头。
苏承明吩咐内侍关门。
殿门从外面合拢。门栓被拨入槽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殿内只剩他们三人,和案上那三摞没有动过的奏折。
苏承明没有回到案后。
他在卓知平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前倾,双肘撑在扶手上。
“舅父。”
他的声音压得低。
“有一件事,我憋了十多天了。”
他伸手,从案角摞着的一叠纸页中抽出最底下那一沓,摊在案面上。
纸页大小不一,有的是信笺,有的是密报格式的窄条,有的是从各州酒楼茶馆里抄回来的、用炭笔写在粗纸上的只言片语。
苏承明的手指按在最上面那张纸上。
“铁狼城大捷。”
他念出这五个字的时候,牙齿咬得很紧。
“十多日,各州府的酒楼、茶肆、驿站、码头,到处都在传这五个字。”
他将密报一份一份地拨开,摊成扇形。
“卞州,半月前开始传。”
“酉州,月初前。”
“南面最晚,但也已经沸沸扬扬。”
他抬起头,看着卓知平。
“但蹊跷的是,到今天为止,没有一份正式战报经由兵部呈递朝堂。”
他的食指在那叠密报上敲了一下。
“先近后远,先北后南,先民间后士林。”
“这不是百姓口耳相传。”
“这是有人在放。”
他的声音降了半寸。
“苏承锦在绕过朝廷,把战功直接塞进天下人的嘴里。”
……
堂内安静了。
茶还没有送上来。
卓知平伸手,将那叠密报拿过来。
他翻了第一页。
目光从纸面上滑过去,速度不快,但没有在任何一行字上停留太久。
翻到第二页,同样如此。
第三页、第四页。
翻完之后,他将密报放回案面上。
摆放的位置和苏承明方才摊开的角度分毫不差。
他没有急着评价。
他问了一个问题。
“殿下以为,苏承锦手中负责此事的,是何等样的人手?”
苏承明的嘴唇抿了一下。
“此子在关北经营日久,必然有耳目。”
这个回答很含糊。
苏承明自己也知道。
他攥在扶手上的手指松了松,又紧了紧。
“但具体是什么人……”
他摇了摇头。
卓知平将右手搁在案面上。
食指在密报的边缘叩了一下。
“苏承锦手中有一支专事打探消息、操纵民声的暗桩。”
他的语速很慢。
每一个字落在堂内的空气里,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这不是临时拼凑的商队掮客,也不是收买了几个说书人。”
他将食指从密报上移开,十指交叠,搁在身前。
“从消息投放的节奏来看。”
他的目光从苏承明脸上扫过,落在对面那摞红色丝带的奏折上。
“这是受过长期训练的谍报手段。”
他顿了一息。
“能在十数日之内让消息覆盖大梁,不是一两个州的布点能做到的。”
“这张网的规模、深度、布设时间。”
他的目光收回来,落在苏承明脸上。
“远超我们此前的估计。”
苏承明坐在椅子上。
沉默了数息。
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这个狗东西。”
“他绕过朝廷放消息,说明他根本不在乎朝廷怎么定性、怎么封赏。”
苏承明的声音一层一层地往上叠。
“他要的是民心。”
“他要天下人都知道,他苏承锦在替大梁打仗,在流血,在开疆拓土。”
“而朝廷......”
他的拳头在膝头上捶了一下。
“在后方扯他后腿。”
他站起来。
椅子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尖响。
“铁狼城的消息一旦坐实,之前那些乱臣贼子、拥兵自重的言语会全部反噬。”
他走到案前,手掌按在那叠密报上。
“骂一个打了败仗的藩王,百姓跟着骂。”
“骂一个替大梁夺回失地、生擒贼将的将军。”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百姓会觉得朝廷刻薄寡恩。”
他的手指在密报上收紧,纸页发出细微的皱褶声。
“还有商路。”
他转过身,面对卓知平。
“各州商帮本就怨声载道。”
“如今苏承锦的声望涨成这样,谁还敢公开站在本宫这边,打压他的补给线?”
苏承明将这三层话说完之后,站在案前,胸口起伏了两下。
卓知平没有接他的怒气。
内侍在门外叩了两下,无声地将茶盘送了进来。
三杯茶搁在案角,热气袅袅。
卓知平端起茶杯。
慢慢喝了一口。
“殿下说的都对。”
他的语气平淡。
“但殿下漏了一件事。”
苏承明的手指从密报上松开。
他没有坐下,就站在案前,背对着书架。
“什么事?”
卓知平将双手放在膝盖上。
“苏承锦放消息的时机。”
苏承明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为什么选在战报送达朝廷之前放?”
卓知平的声音不疾不徐。
“如果他先递战报、再放消息。”
“朝廷可以抢先定论。”
“功过几成,赏罚如何,话语权在朝廷手中。”
“百官议完了,圣上批完了,然后消息传出去。”
“天下人听到的,是朝廷认过的版本。”
他的食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
“但他反过来做。”
“先让天下皆知。”
“再让战报姗姗来迟。”
他的手指停住了。
“等战报到了朝堂,百官张嘴议论的时候......”
“外面的民声,已经定了。”
殿内只剩下案上笔架被穿堂风吹动、细微晃动的声响。
“到那个时候,朝廷只剩两个选择。”
卓知平竖起一根手指。
“顺着民意嘉奖。”
又竖起一根。
“逆着民意打压。”
两根手指收回去,十指交叠,搁在身前。
“前者,等于替苏承锦加冕。”
“后者,等于自毁根基。”
他的目光落在苏承明脸上,面无波澜。
“苏承锦用这一手,把朝廷架在了火上烤。”
“他不是在争功。”
“他是在夺势。”
……
夺势。
两个字砸在苏承明的耳朵里。
他站在案前,一动不动。
从牙关到指尖,一条看不见的筋绷到了极处。
争功,他应付得了。
封赏多一些少一些,一道旨意的事。
夺势不一样。
势一旦成了,就不是一道旨意能压得回去的。
苏承明走回椅子前坐下。
坐得很重。
椅腿在地面上顿了一声。
“舅父。”
他的声音哑了半分。
“眼下该如何应对?”
卓知平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转过头。
目光越过苏承明的肩膀,落在侧座最靠墙的位置。
徐广义坐在那里。
他从方才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有说过。
手里那卷书已经放下了,搁在膝头。
双手交叠在书上,指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的脸被侧窗透进来的光照了一半,另一半落在阴影里。
卓知平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息。
徐广义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他将膝头的书合拢,放到旁边的小几上。
然后直起身,双手搁在膝盖上。
“太子无需过于忧虑。”
他的声音不高。
苏承明和卓知平同时看向他。
徐广义说出了第一个理由。
“武威王,已经在返程的路上了。”
“老王爷此行带着圣旨,去关北宣苏承锦入京。”
“按正常行程,宣旨来回半个月足够。”
“但老王爷在关北停留了将近一个月。”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叠密报旁边。
“一个月。”
“远超宣旨所需的时间。”
“这说明关北必然发生了超出预期的事。”
“可能是苏承锦拒旨,可能是其他变故。”
“无论是什么......”
“老王爷回京之后,一切都会浮出水面。”
苏承明的指节松了一寸。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徐广义继续开口。
“第二。”
“习老王爷的身份。”
他的语速没有变化。
“先帝时期武勋之首。”
“铁甲卫的缔造者。”
“军方的精神领袖。”
“圣上的岳丈。”
他将这四个头衔一个一个摆出来。
每一个落下去,分量都不一样。
“他的亲眼所见,亲口所述,比任何密报都管用。”
“满朝文武的一百道弹劾奏章,抵不过老王爷在御前的一句话。”
“如果习老王爷带回来的,是苏承锦抗旨不尊的实证。”
“那就是铁证。”
苏承明的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攥着扶手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徐广义的食指在膝盖上又点了一下。
“第三。”
他抬起头,直视苏承明。
“也是最要紧的一条。”
堂内的光线从侧窗透进来,在他的脸上切出一道明暗的分界。
“圣上那道召苏承锦入京的旨意。”
“从下达的那一刻起,就不是真的要苏承锦回来。”
苏承明的瞳孔缩了一下。
徐广义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圣上要的,是苏承锦不回来这个结果。”
“苏承锦一旦抗旨,朝廷就获得了一件随时可以使用的东西。”
“这把刀什么时候落下,落在什么地方。”
徐广义的手指从膝盖上收回来,十指交叠。
“主动权在朝廷手中。”
他的声音降了下去。
“所以当下最要紧的事。”
“不是急着反击苏承锦的攻势。”
他看着苏承明。
“是等。”
“等老王爷回来。”
……
堂内沉默了一阵。
案上的茶杯冒着最后一缕热气,渐渐散尽。
卓知平将手从膝盖上移开,搁回扶手上。
“广义说得不错。”
他的声音平淡。
“苏承锦拒旨,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的右手搁在扶手上。
“此事一旦摆到朝堂上。”
“无论苏承锦打了多大的胜仗。”
“抗旨二字就是悬在他头上的刀。”
“古往今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是有的。”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但那需要事后请罪,自缚入京,伏地痛哭。”
“做足了姿态,圣上才有台阶下,百官才有理由闭嘴。”
“苏承锦连这个姿态都没有。”
“他不是将在外。”
卓知平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叠密报上。
“他是不臣。”
这两个字从卓知平嘴里吐出来,和从别人嘴里吐出来,分量截然不同。
当朝丞相说出不臣二字,哪怕只有三人听到。
这两个字本身就已经成为了一种定性。
苏承明的手指终于从扶手上彻底松开了。
他的身体往椅背上靠去。
肩膀落下来一寸。
“朝堂上那些原本因为军功而不敢开口的言官。”
卓知平继续开口,语速不变。
“只要有了这个由头,弹劾的奏章会堆满圣上的御案。”
他将右手从扶手上收回来,十指交叠,搁在身前。
“苏承锦用民心换来的声望。”
他的目光从密报上移开,落在苏承明脸上。
“会被抗旨这两个字,抵消掉相当一部分。”
堂内沉了下来。
案上那三摞奏折的丝带被穿堂风吹动。
苏承明靠在椅背上。
他的手从扶手上松开了。
十根手指逐一展开,指腹上留着攥得太久而印出的红痕。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将手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舅父和广义说的,本宫都听进去了。”
他的声音比方才平了许多。
“眼下不宜在大势上与他正面交锋。”
苏承明伸手,将案上那叠密报拢在一起,摞齐,放到最底下那一摞白色丝带的奏折旁边。
动作不急不缓,指节的力道控制得很稳。
“裴怀瑾那边的文章,暂缓。”
“已经撒出去的收不回来,没撒的先压着。”
“等一等。”
徐广义在侧座微微颔首。
苏承明继续说。
“商路封锁维持现状。”
“不加码,也不松口。”
他将目光从案面上移开,落在殿门紧闭的方向。
“加码是蠢棋。”
苏承明的声音低了半寸。
“铁狼城大捷的消息已经传遍大梁,这个时候再加码封锁,等于告诉天下人。”
“朝廷容不下一个替社稷卖命的亲王。”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
并非笑容。
“但也不能松。”
他将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搁在案面上。
“松了,就是示弱。”
“太子的政令朝令夕改,传出去比不发还丢人。”
这两句话说得很快。
不是急躁,是因为心里已经翻来覆去想过无数遍了,此刻只是把结论倒出来。
卓知平坐在客座上,端着茶杯,没有喝。
他的目光从苏承明脸上扫过,落在案角那三杯已经不冒热气的茶上。
苏承明的手指在案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但有一件事不能等。”
他的语速慢了下来。
“广义。”
徐广义直起身。
“让上折府的人准备好底稿。”
苏承明的目光从门板上收回来,落在徐广义脸上。
“弹劾苏承锦抗旨不遵、拥兵自重的折子。”
“不是一道两道,是十道、二十道。”
他竖起两根手指。
“从上折府到各部,每一个能上折子的位置,都要有人。”
“折子现在就写。”
“措辞现在就定。”
“等习崇渊回京,他的证词一到......”
他将拳头搁在案面上。
“一天之内,铺满御案。”
这句话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堂内的穿堂风恰好歇了。
徐广义在侧座将这句话接了过去。
“臣明白。”
“上折府的路子,臣来铺。”
“措辞的轻重缓急,臣拟好底稿后先呈殿下过目。”
“但有一点,臣想提醒殿下。”
苏承明看他。
徐广义的手搁在膝头那卷合上的书上。
他的手指在书封上停了一瞬,像在斟酌什么。
“折子的火力,不宜全部集中在抗旨二字上。”
苏承明的眉心拧了一下。
“为何?”
“抗旨是一把好刀。”
徐广义的语速没有变化。
“但好刀用一次是利器,用多了就钝了。”
他将手从书封上移开,十指交叠。
“二十道折子如果全部围着抗旨打,朝堂上的观感会从臣子犯上变成众人围攻。”
“圣上最忌讳的不是臣子抗旨,是臣子结党。”
苏承明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住了。
徐广义继续说。
“折子要分三路。”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路,上折府打抗旨。”
“这是正路,堂堂正正。”
“第二路,兵部打擅调兵马。”
“这个口子一开,藩镇之祸近在眼前。”
“这一路不针对苏承锦个人,针对的是制度。”
“第三路,户部打截留国帑。”
“先前抢的那批银子,名目上是协助太子查抄贪腐所得,实际上一文钱都没有入国库。”
“这笔账不能烂在肚子里,要翻出来。”
“三路并进,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出发点。”
“在圣上看来,不是太子指使的围攻,是朝廷各部的共识。”
苏承明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的手指从案面上松开。
“好。”
他将身体往前倾了一寸。
“就按你说的办。”
“底稿三日内拟好,送到本宫这里来过目。”
徐广义点头。
苏承明的目光从徐广义身上移开,转向卓知平。
“舅父以为如何?”
卓知平将手中那杯一直没有喝的茶放回了案上。
“广义说得不错。”
没有展开,没有补充。
但紧跟着,他又开了口。
“老臣再补一条。”
苏承明的脊背挺直了。
卓知平将双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搁在扶手上。
“萧定邦。”
话语一出。
苏承明的眼睛眯成了一线。
“今日朝会,安国公称病不朝。”
“这是本月第三次。”
“头两次,老臣没有在意。”
“老将军年近古稀,旧伤累累,身子骨不好,称病很正常。”
“但今日不正常。”
苏承明的手从案面上收回来。
“哪里不正常?”
“铁狼城大捷的消息,已经在樊梁传了三日。”
卓知平的语速慢了半拍。
“三日里,文官们不说话,是因为战报未到,没有依据。”
“武官们不说话,是因为摸不清圣上的态度。”
“但萧定邦不一样。”
“他和苏承锦有渊源。”
苏承明的瞳孔缩了一线。
回想起了梁苑考校以及殿前平叛。
卓知平继续开口。
“铁狼城大捷的消息传开之后,萧定邦如果是真心忠于朝廷,他应该第一个站出来。”
“站出来替朝廷说话也好,站出来替苏承锦请功也好。”
“无论哪一种,都说明他还把自己当朝廷的臣子。”
“他选择称病。”
“称病,是最安全的姿态。”
“不表态,不站队,不得罪任何一方。”
“但对朝廷而言......”
“一个手握军方人脉的老国公,在最关键的时候选择沉默。”
“这比站在对面更可怕。”
苏承明的手在扶手上攥紧又松开。
他扭头看向徐广义。
“盯住他。”
徐广义点头。
“萧府的人出入、书信往来、府中访客。”
“全部报上来。”
苏承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另外,查一查最近有没有关北的人进京。”
“暗的明的,全部查。”
徐广义从侧座起身,拱手。
“臣即刻去办。”
苏承明点了一下头。
他将目光收回来,落在案面上。
三件事。
舆论暂缓。
折子备好。
盯住萧定邦。
攻守兼备。
整盘棋押在一个人身上。
习崇渊。
苏承明的食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
他没有说出这个名字。
但堂内三个人都知道,所有的部署、所有的预案、所有的刀和盾。
能不能用得上,全看那个从关北回来的老王爷,在御前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卓知平起身。
袍摆从椅面上滑落,没有一丝褶皱。
他将双手拢在袖中,朝苏承明微微颔首。
“殿下部署得当。”
“老臣告退。”
苏承明从案后起身。
他绕过书案,亲自将卓知平送到堂门前。
内侍从外面将门栓拨开,堂门向两侧敞开。
午后的阳光从檐角斜切下来,将门槛上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
门外的庭院里,一株老槐正在抽新芽。
枝干虬曲苍老,但枝头冒出来的嫩叶鲜嫩得晃眼,黄绿色的叶片薄得透光,在风里轻轻抖着。
卓知平跨过门槛。
他沿着石阶往下走。
声响沉稳,间距均匀。
走了三步。
停住身形,没有回头。
面朝着庭院的方向。
老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脚下的石板上,枝影碎成一片,随着风晃。
“殿下。”
身后传来苏承明的应声。
“嗯。”
卓知平的背脊挺得笔直。
相服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从后面看过去,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苏承锦此人。”
“臣观之许久。”
“他的每一步,都走在我们前面。”
卓知平的右手从袖中伸出来,垂在身侧。
手指自然展开,指尖朝下。
“此前截留物资,我们以为抓住了他的把柄。”
“他用一场大捷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他的食指微微弯曲了一下。
“如今他绕过朝廷放消息、造声势,我们准备用抗旨来反击。”
“但臣有一种直觉......”
他顿了一顿。
“等我们把刀举起来的时候,他手里已经备好了盾。”
苏承明站在门槛内侧。
他的手扶着门框,指节泛白。
“舅父的意思是......”
卓知平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殿下要做好一个准备。”
苏承明的喉结动了一下。
卓知平迈步往前走了。
“习崇渊带回来的东西......”
回廊的柱子在他面前排成一列。
日光从柱间的缝隙里切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一道明暗交替的条纹。
他走进第一道暗影里,声音压低了。
“未必是我们想听到的。”
没有第二句话。
老丞相的身影从第一道暗影走进第二道亮光,又从亮光走进暗影。
紫色的袍角被风拂起一角,在柱间的缝隙里晃了一下。
走到回廊的转角处,他的身影被廊柱遮去了一半。
然后是另一半。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剩下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苏承明的手从门框上松开。
手指上被棱角硌出的红痕在掌心里拧成一道。
舅父最后那句话搁在他耳朵里。
习崇渊带回来的东西,未必是我们想听到的。
这句话没有给答案。
甚至没有给方向。
它只是指了一个可能。
一个苏承明不愿意去想的可能。
习崇渊是先帝老臣。
铁甲卫的缔造者。
军方的定海神针。
他去关北宣旨。
在关北待了将近一个月。
他看到了什么?
苏承明不知道。
他手里所有的密报、所有的暗桩、所有的耳目,没有一个能告诉他,习崇渊在关北那一个月里,经历了什么。
这才是最让人不安的地方。
不是习崇渊会不会替苏承锦说话。
是他,苏承明。
对这件事没有任何掌控力。
他控制不了习崇渊的眼睛。
控制不了他的嘴。
他只能等。
“殿下。”
身后传来徐广义的声音。
苏承明没有回头。
他站在门槛上,背对着殿内,面朝着庭院。
风从老槐树的方向吹过来,将他额前的几根碎发拂开了。
“你觉得舅父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徐广义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侧窗的光从堂内斜切出来,照在他深灰色的伴读袍服上,将袍面上那层不易察觉的暗纹映了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
“卓相是在提醒殿下。”
“不要把所有赌注押在一个人身上。”
苏承明的肩膀动了一下。
“你也这么想?”
庭院里的风歇了。
老槐树的枝影在石板上重新定住。
徐广义的手垂在身侧。
“臣以为......”
他的语速又慢了半拍。
“武威王是先帝老臣。”
苏承明没有转身。
他的背脊挺得很直,但肩膀的线条比方才低了。
“他忠于大梁社稷。”
徐广义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不忠于任何皇子。”
“他去关北宣旨。”
“看到了什么、想了什么......”
“不会因为殿下的需要而改变。”
风重新刮起来了。
从庭院的另一头,绕过照壁,穿过花圃,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挤过来。
嫩叶在风里哗啦啦地响了一阵。
几片被风扯下来的叶子打着旋落下来。
落在石阶上,落在石板的缝隙里,落在苏承明脚前半寸的地方。
叶片嫩绿嫩绿的。
薄得透光。
苏承明低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
然后他转身。
走回了堂内。
徐广义侧身让开。
苏承明走到书案后面坐下。
椅腿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他伸手,拿起那叠红色丝带捆扎的奏折。
最上面一份的封面上写着兵部呈。
字迹工整,墨色匀净。
他将丝带解开。
折子翻到第一页。
右手取过案角的朱砂笔。
笔尖在砚台边缘蘸了一下,提起来,悬在纸面上方。
笔落下去。
第一个字是个准。
横画入笔的那一刹,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力道太重。
朱砂在宣纸上洇开了一小圈,将那个字的第一笔压得又宽又粗,比平日的笔迹重了一倍。
苏承明盯着那个字看了两息。
没有换纸。
他将笔提起来,继续往下批。
第二个字比第一个轻了些。
第三个字更轻。
到第四个字的时候,笔迹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力道和间距。
堂内安静下来。
徐广义已经离开。
没有人说话。
只有朱砂笔在宣纸上走动的声响。
和堂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的声音混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