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客居的大堂里,灯火堆得太密了。
掌柜显然在排场上下了功夫。
三层高的主厅被打通了隔断,中央摆出一座半人高的木台,台面铺着绛红色的绒布,上头搁着二十几只大小不一的酒坛,坛口封着红纸和蜡印,一排溜儿摆开。
四周墙壁上挂满了八角宫灯,密密麻麻,烛光在水晶罩子里头跳,映得满堂一片暖黄。
空气里各种酒香混杂在一起,甜的、辛的、冲的、绵的,搅成一团,闻久了有些发腻。
数十张铺了白布的圆桌散落其间,桌上酒器碟碗摆得齐整。
衣着光鲜的宾客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端杯晃盏,说笑声、碰杯声、招呼小二添酒的吆喝声,混着丝竹班子从角落里拉出来的曲调,热闹非凡。
卢巧成坐在一楼最靠角落的那张桌子旁。
位置偏,光线暗,两面紧挨着墙。
这种桌子,平日里是留给独自来喝闷酒的散客的。
品酒会这种场合,没人会选这里。
一壶清茶搁在桌上,热气已经散了大半。
他的右手搭在桌沿上,左手握着那柄竹骨折扇,扇面合拢,扇骨的尾端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轻点。
李令仪坐在他对面。
团扇搁在桌上,杯子里的茶已经喝了两口。
她的目光在大堂里来回扫了三遍,从一楼扫到二楼回廊,再从回廊扫回一楼中央的酒台。
第四遍的时候,她把团扇拿起来又放下,压低了声音。
“你到底在等什么?”
卢巧成用折扇点了点桌上的茶杯。
“听着。”
李令仪的嘴角抿了一下,把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她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双臂交叉在胸前,摆出一副随便你的姿态。
但她的耳朵竖着。
隔壁那桌,四个穿绸衫的中年人正说得起劲。
“铁狼城的事你们听说了吧?”
“谁没听说?”
“茶楼里都快把嘴皮子磨破了。”
“安北王这一仗打得漂亮,那可是大鬼国的城。”
“打进去了,占下来了。”
“百年头一遭。”
“漂亮归漂亮,可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说话的是个留着短须的胖商人,手里端着酒杯,杯沿搁在下唇上,一副精打细算的模样。
“太子殿下封了北边的路,关税翻了十倍。”
“你前不久往北面送的那批丝绸,最后到手多少?”
“别提了。”
对面的人苦着脸。
“过关的时候被扣了十二天,理由是查验私货。”
“等放行的时候,丝绸压了折痕,卖不上价了。”
“来回一折腾,赔了三成。”
“所以说嘛。”
胖商人晃了晃杯子。
“安北王打他的仗,太子封他的路。”
“咱们夹在中间,两头不讨好。”
“这生意,没法做了。”
第三个人插嘴,声音压得更低。
“可话又说回来了,铁狼城一破,关北的地盘又大了一圈。”
“那边缴获的粮草、马匹、铁料,数目惊人。”
“安北王现在的家底,跟半年前已经不是一个量级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太子封锁得了一时,封锁不了一世。”
“安北王手里有兵,有粮,有地盘,迟早要反过来打通商路。”
“到那时候,提前跟关北做过生意的人,吃的就是头一口肉。”
胖商人嗤了一声。
“头一口肉没吃到,先把脑袋搭进去了。”
“太子要是翻脸,给你扣个通敌的帽子,你哭都找不着坟头。”
四个人一时无话,各自端着杯子喝闷酒。
卢巧成的折扇在桌面上又点了两下。
他没有回头看那四个人,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杯凉透的茶水里。
茶水面上漂着一片碎叶,在杯壁的弧度里打着转。
李令仪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已经学会看他了。
折扇点桌面的频率变快了一点点,说明他在想事情,而且想得很快。
二楼回廊传来脚步声。
不重,被丝竹声和人声压在底下,大多数人听不见。
但李令仪的耳朵灵,她的视线立刻抬上去。
雕花栏杆后面,一道月白锦袍的身影走了出来。
魏清名。
他站在栏杆边上,右手搭在扶栏上,目光从上往下扫过一楼大堂。
那眼神带着审视。
他的视线在大堂里转了小半圈。
然后停在了角落里那张桌子上。
只停了一息。
魏清名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了二楼雅间。
背影从容,步子不快不慢。
李令仪的手指在团扇的扇骨上捏了一下。
片刻之后,一名穿深蓝短衫的魏家随从从二楼侧门下来。他没有朝角落那张桌子走,而是径直去了柜台。
他在掌柜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掌柜的身子微微前倾,点了两下头。
随后,掌柜招了一名侍女过来,吩咐了几句。
侍女捧着一壶酒,穿过人群,走到了卢巧成的桌前。
她把那壶酒放在桌上,壶身上印着逸客居的烫金标识。
壶口的封泥是红色的,一看就是压箱底的好货。
卢巧成没有看那壶酒。
“谁送的?”
侍女欠了欠身。
“掌柜的说,贵客远道而来,这壶酒是本店敬的。”
卢巧成的折扇在桌面上停了一拍,浅笑一声。
“替我谢过掌柜。”
他端起面前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壶酒放在桌上,封泥未动。
侍女等了两息,见他没有别的吩咐,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李令仪的目光从那壶酒上移开,落在卢巧成脸上。
他依旧喝着茶,面无表情。
大堂中央的木台上,逸客居的掌柜登了台。
他清了清嗓子,拍了两下手掌。
丝竹声收住,人声渐渐压低。
“列位!列位贵客!”
掌柜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承蒙诸位赏脸,今夜的品酒会照例进行!”
“各家的春酿新品已经备齐,请依次上台,由在座同行共同品鉴!”
他退到一边,侍女们鱼贯而出,将一坛坛新酒搬上台面,揭开封泥,依次斟入品杯。
第一家上台的是陌州会旗下的醉仙楼。
酒色微黄,入口绵柔,回甘尚可,但香气散得快。
品完之后,堂中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
第二家是玉壶春。
酒体清亮,口感偏甜,适合宴席上哄女眷开心,老饕们没什么兴趣。
掌声比第一家还少。
第三家,第四家。
中规中矩。
无功无过。
到第四家的时候,品酒的环节还没结束,下头的议论已经盖过了台上的介绍声。
一个坐在中间桌的酒商站了起来。
此人中等身材,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品相不错的玉带。
他手里端着一只品杯,杯中酒还没喝完,脸上已经泛着红。
“各位!各位!且听我一言!”
他的嗓门不小,周围几桌的人都回过头来看他。
“今儿个的酒,我也品了几轮了,说实在的,跟往年比,没什么新意。”
台上的掌柜脸色微微一变,但没有出言制止。
品酒会上允许直言,这是规矩。
那酒商放下杯子,扫了一圈四周。
“倒是最近从许州那边传过来一种酒,叫仙人醉。”
“不知在座的诸位,有多少人听说过?”
仙人醉三个字一出口,堂中的议论声骤然拔高了一截。
“听说过,没喝过。”
“三百两一斤,你喝得起?”
“价格是真敢开。”
“一斤酒三百两银子,赶上买三十亩良田了。”
那酒商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我不瞒各位,我托了好几层关系,前后花了快一个月,才弄到了一小壶。”
“整整花了我六百两。”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六百两,就这么大一壶。”
他用手比了个拳头大小。
“值吗?”
有人喊了一声。
那酒商沉默了一瞬。
“值。”
他的声音很干脆,没有任何犹豫。
“我在这行做了二十年,从南到北,什么酒没尝过。”
“陌州春我喝了十五年,琼花露我喝了八年,甚至去年从西域弄来的紫玉酒,我也品过。”
他将手中空杯往桌上一搁。
“仙人醉开坛的那一瞬,所有的酒在它面前都是清水。”
堂中沉了一拍。
然后声音再次乱了起来。
“说得也太玄了吧!”
靠近门口那桌,一个体型壮硕、满脸横肉的酒商一拍桌子站起来。
“三百两一斤!”
“你是不是被人当冤大头了?”
“再好的酒也不值这个价!”
“陌州春一斤的成本不过十几两银子,就算用最好的水、最好的曲、最好的粮,撑死了也就是翻上几倍的事!”
他指着那藏青色长衫的酒商。
“凭什么一个外地来的酒,敢卖三百两?”
“这不是卖酒,这是割肉!”
“你喝过吗?”
角落里有人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在嘈杂的争论中清清楚楚地钻了出来。
壮硕酒商一愣,朝声音来处看了一眼。
说话的是一个穿墨绿衣衫的瘦小男人,坐在靠墙的位置上,手里捏着一只品杯,杯中空空如也。
“你没喝过,你评什么价?”
瘦小男人的语气很平淡。
壮硕酒商的脸涨红了。
“我用不着喝!”
“三百两一斤这个价摆在那里,就是在侮辱咱们陌州的酒行!”
“喝过的人不会质疑这个价格。”
这句话不是瘦小男人说的。
是他旁边那张桌上另一个人接的。
说完之后,那人低下头,不再开口,端起杯子闷了一口酒。
大堂里的争论迅速分成了两股。
没喝过的,在骂价格。
喝过的,闭着嘴,不说好也不说坏,只在别人追问的时候丢出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越是这样,没喝过的人越急。
急的不是酒好不好。
急的是为什么自己没机会喝到?
为什么这酒这么难弄?
为什么那些喝过的人,脸上是那种见过了好东西、懒得跟你解释的表情?
二楼回廊上,魏清名再次出现在栏杆边。
这一次,他没有收回视线。
他的目光穿过灯火和人群,直直地落在一楼角落那张桌子上。
卢巧成手里捏着茶杯,姿态松散,一切仿佛都与自己无关。
李令仪把团扇搁在桌面上,压低声音凑过去。
“你再不动,鱼可就被别人钓走了。”
卢巧成摇了摇头。
“不会。这条鱼只认我的钩。”
壮硕酒商还在拍桌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脸上的红也越来越深,不知道是气的还是酒上了头。
“就算这酒当真有你们说的那么好,那又怎么样?”
他环顾四周,粗着嗓子喊。
“太子殿下封了北边的商路!”
“那酒从南地出来,要过多少关卡?”
“要交多少厘金?”
“一层一层扒下来,到你手里还剩什么?”
他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指向北面的方向。
“以后只会越来越少,越来越贵,到最后市面上根本见不着!”
“你囤再多也没用!”
瘦小酒商站了起来。
“所以才更要趁现在。”
他的声音不高,但堂里已经安静了不少,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物以稀为贵。”
“等太子把商路彻底掐死,手里有仙人醉的人,就是坐着数钱。”
壮硕酒商冷笑一声,脖子上的横肉挤出一道深沟。
“你囤再多也没用。”
“太子要是把安北王定了罪,北地的商路只会全部禁掉。”
他加重了语气,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
“北人好酒,我们陌州的酒水北地本就是大头,如若无了北地的商路,届时我们要少挣多少银子?”
这句话落地。
整个大堂安静了。
不是那种被人喝住的安静,是所有人同时意识到了什么,然后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闭嘴。
没有人敢在这个问题上先开口。
沉默持续了五六息。
然后一个声音打破了它。
“这位兄台的话,不太对。”
声音从靠窗的位置传来。
不高,不急。
众人循声望去。
一个穿灰青色儒衫的中年人站了起来。
他面容清隽,下颌干净,蓄了一撮短须,修剪得齐整。
身形偏瘦,但站得很直,肩膀平展,不驼不耸。
腰间没有挂玉,也没有系什么名贵的配饰。
只有一条素色的布带,系得随意。
在座不少人认出了他。
低声的议论从好几张桌子上冒出来。
“元家的人?”
“元敬之。”
“元老太爷的侄孙。”
“元家旁支?”
“可元家在陌州的份量……”
元家。
陌州最特殊的那一家。
不做酒,不从商,不涉足任何一个行当。
世代读书,出过翰林,出过侍讲学士,在文坛和学界里头,元家两个字就是一块金字招牌。
他们不参与陌州的酒业争斗,但陌州的酒业争斗,绕不开他们。
因为元家说一句话,顶得过十个酒商拍一百下桌子。
元敬之站在那里,目光从壮硕酒商的脸上扫过,没有停留。
他开口,语气平淡。
“第一。”
“安北王攻破铁狼城,是在为大梁开疆拓土。”
“这不是罪,是功。”
堂中没有人出声。
“第二。”
“太子封锁商道,封的是北地与内地的经济命脉。”
“受损的不只是北地,还有在座的,所有想做北地生意的人。”
壮硕酒商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元敬之没有看他。
“第三。”
他的目光在大堂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回自己面前那只空杯上。
“我个人不做酒。”
“但我喝过仙人醉。”
他拿起那只空杯,举了一下。
“三百两一斤。”
“确实值。”
三个字说完,他把杯子放回桌上,坐了下来。
不再多言。
大堂内的气氛变了。
刚才还在骂三百两天价的人,这会儿都收了声。
元家开口说值,那分量不是谁都能扛得住的。
几张桌上开始出现新的私语。
“元家的人都说好……”
“三百两是贵,可元家什么时候替人吆喝过?”
“你说这酒,到底在哪儿能买到?”
卢巧成的折扇在掌心里翻了一面。
他的表情始终没有变过。
但他的右手拇指在扇骨上轻轻摩了一下,然后松开。
他动作很小。
侧过头,对着旁边候着的一名侍女招了招手。
侍女快步走过来,弯腰听他说话。
卢巧成的声音不高,只有那名侍女和对面的李令仪听得见。
“劳驾。”
他指了指桌上那壶封泥未动的酒。
“这壶酒,原封不动送回二楼。”
“替我带一句话给掌柜的。”
侍女愣了一下。
“李成多谢掌柜美意。”
“但今日无意饮酒,改日再来品尝。”
侍女应了一声,双手捧起那壶酒,穿过人群,往二楼的方向走了。
这个动作不大。
但逸客居里做了多年生意的人,眼睛都毒。
有人看到了。
看到那壶酒被原封不动地端上了二楼。
看到侍女在二楼入口处把酒递给了一名魏家的侍从。
看到那名侍从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接过酒壶,转身进了雅间。
消息不需要刻意传播。
在这样的场合里,一个细节就够了。
“你看见没有?刚才那壶酒……”
“送回去了?谁送回去的?”
“角落里那个穿月白袍子的年轻人。”
“哪个?”
“你不认识?”
“上回在逸客居,让魏家公子下楼回话的那个。”
“李成?”
“秦州李家的李成?”
“他回来了?”
“他什么时候来陌州的?”
“他跟仙人醉到底有没有关系?”
窃窃私语从一张桌蔓延到另一张桌。
速度不快,却挡不住。
有几个人已经开始朝角落里投来打量的目光。
有好奇,有审视,有想上来搭话却又拿不准对方身份的犹豫。
卢巧成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李令仪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力道不大。
卢巧成看了她一眼。
李令仪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卢巧成收回目光,将茶杯放下。
二楼的脚步声又响了。
这一次,不是停在栏杆边看一眼就走。
魏清名从二楼侧门走了出来,沿着楼梯一步一步走下来。
步子不急。
手里没拿折扇,双手负在身后,走得从容。
但他的姿态跟上次不一样了。
上次在这间酒楼里,他是从栏杆后面居高临下地审视,然后被卢巧成一句下楼逼得走了下来。
那时候他脸上带着倨傲和兴味。
这一次,他径直穿过大堂,走到角落那张桌前。
然后拱手。
动作不含糊,弯腰的幅度比上次在逸客居门口深了两分。
“李兄。”
卢巧成放下茶杯,站起身。
他也拱了拱手。
“魏兄。”
魏清名直起身,脸上挂着笑。
那笑容里有热络,但热络底下压着一层东西,是算计还是试探,不好说。
“家父对上次招待不周,深感抱歉。”
“听闻李兄近日在各州游历,今日再临陌州,蓬荜生辉。”
“家父想请李兄明日到府上一叙,不知李兄是否有空?”
三句话,句句有礼,句句有分寸,句句在往下压姿态。
卢巧成看着他。
停了一息。
“改日。”
两个字。
和上次一模一样。
魏清名的笑容没有变。
他再次拱手,转身往二楼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半拍。
然后抬脚上楼,消失在雕花栏杆后面。
李令仪目送着那道背影消失,把团扇拿起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品酒会进入后半段。
台上的新酒已经品完了大半,掌柜的嗓子开始发哑。
堂里的人喝得多了,声音也大了,有些桌上已经开始划拳。
卢巧成始终没碰过任何一杯酒。
一壶清茶从热喝到凉,从凉喝到他让侍女换了一壶新的,然后继续从热喝到凉。
第一拨人来搭话的时候,品酒会刚过了一半。
三个穿着打扮不算顶尖但也不差的中年酒商,端着杯子走过来,满脸堆笑。
“李公子?是李公子吧?久仰久仰!”
为首那个还没站稳,李令仪已经开口了。
“我家公子今日不谈生意。”
声音不重,但那双杏眼往三个人脸上一扫,自有一股不容讨价还价的意味。
三个酒商讪讪地笑了笑,端着酒杯退了回去。
第二拨来的是两个年纪不大的世家子弟,穿着华贵,佩着玉,脸上带着那种从小养出来的自以为是。
“这位兄台面生,不知是哪家的?”
“我们是蒋家的,在下蒋......”
卢巧成连头都没抬。
“没听说过。”
把两个人打发了。
第三拨不一样。
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动静。
等卢巧成感觉到有人走近的时候,对方已经坐在了他对面李令仪旁边的那把空椅子上。
元敬之。
他没有寒暄,没有自我介绍,没有端着酒杯套近乎。
他坐下来,目光落在卢巧成的脸上,看了两息。
然后开口。
“这位公子,我方才说仙人醉值三百两,不知公子以为如何?”
问得直接。
卢巧成抬起眼皮。
他的目光在元敬之脸上停了一下。
这个人的眼神很干净。
不是那种故意装出来的清高,是读了几十年书、见过了世面之后,自然而然沉淀下来的澄澈。
这种眼神,在商人堆里见不到。
卢巧成收起折扇。
“元先生觉得值,那便值。”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
“我不懂酒。”
元敬之笑了一声。
他没有追问。
站起身,整了整衣衫。
走出两步,停住。
“改日若有空,城东元家茶室,随时欢迎公子来坐坐。”
说完,径直走了。
背影在灯火和人影中穿过,不回头,不犹豫,不多留一息。
卢巧成看着那道背影,折扇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李令仪把团扇搁在桌上,目光跟着元敬之走了一段,才收回来。
她没有立刻说话。
品酒会散了。
人群三三两两地从逸客居的大门涌出来,带着一身酒气和各怀的心思,消散在陌州夜晚的长街上。
卢巧成和李令仪走出门的时候,门口的灯笼还亮着,将那三个烫金大字照得明晃晃的。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凉飕飕地钻进领口。
白天残留的暖意早就被抽走了,只剩下初春特有的那种薄寒,不刺骨,但能让人清醒。
长街上灯笼依旧挂着,橘红色的光映在青石板路面上,被来往的行人踩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人比他们来时少了大半,有些铺面已经关了门板,只剩门缝里透出一线灯火。
两人并肩走着。
鞋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一轻一重,错开着。
李令仪沉默了一段路。
她的团扇攥在手里。
淡青色的裙摆在走动时轻轻晃着,裙角扫过石板上残留的一小滩水渍。
走过了一个路口之后,她停了脚步。
转身面对卢巧成。
“你今晚一杯酒都没喝,一句正经话都没说,一个人都没主动搭理。”
她的声音不高,在夜风的衬托下,听起来比平时要柔一些。
“就这么坐了一整晚。”
“你到底在干什么?”
卢巧成没有停下脚步。
他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回来了。”
“然后呢?”
“然后等他们来找我。”
“万一没人来呢?”
卢巧成的脚步顿了一拍。
“那就说明这笔生意不值得做。”
他走出几步,补了一句。
“但不可能没人来。”
李令仪看着他的背影,撇了一下嘴。
她快走两步跟了上去,没有再问。
两个人的影子被路边的灯笼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投在青石板路面上,随着步伐一晃一晃。
回到醉春风酒楼的时候,二楼走廊里没什么人了。
掌柜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小伙计靠着墙角在掰手指头数什么东西,见他们上来了才打起精神,殷勤地递了热手巾。
卢巧成擦了把脸,将手巾丢回给小伙计。
两人沿走廊往各自的房间走。
灯笼挂在走廊两侧的墙壁上,隔三步一盏,光线不亮,将走廊照得昏昏黄黄的,踩在木地板上咯吱咯吱响。
李令仪的房间在他前面两间。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推开了门。
门板吱呀一声打开,露出里头一盏没有燃尽的油灯,火苗跳了两下。
她站在门框里。
回过头,看了卢巧成一眼。
走廊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将她额前的几缕碎发照出一层浅浅的暖色。
她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今晚那个元敬之,不简单。”
卢巧成点头。
“确实不简单。”
李令仪又说。
“他那句改日来坐坐,不像是客套。”
卢巧成没有接话。
两个人隔着四步远的距离,在昏暗的走廊里对视了两息。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将墙上那盏灯笼吹得晃了一下。
光影在两人之间摇了一摇。
李令仪等了一等。
见他还是没什么想说的,撇了撇嘴。
“早点休息。”
门板合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卢巧成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站了一息。
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没有点灯。
卢巧成关上门,没有去摸火折子。
他径直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河面上的灯火稀疏了许多。
画舫早就收了,只剩几盏渔灯挂在小船的船头上,随着水波一起一伏地晃着。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凉意。
卢巧成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他从怀中取出那块玄铁腰牌,放在掌心里。
掂了两下,然后收了回去。
他转身走到桌前,从包袱里翻出一支笔和一张裁好的薄纸。
没有点灯。
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落在桌面上,只够照亮巴掌大的一块地方。
卢巧成将纸铺平,拿笔蘸了墨。
他写得很快。
两行字。
写完之后,他将笔搁回笔架上,拿起那张纸看了看。
月光太淡,字迹看不清楚,但他知道自己写了什么。
他将纸折了两折,又折了两折,折成一个指头宽的细条。
然后从包袱的夹层里取出一截不起眼的竹管。
竹管只有筷子粗细,两端削得平整,其中一端塞着一小团蜡封。
他将纸条塞进竹管里,重新用蜡封住口子。
竹管被放在了窗台上。
卢巧成的手指在竹管上停了一息。
然后松开。
他靠在窗框上,望着窗外那片沉默的河面。
渔灯又灭了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