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上,方琪见到郑瑜钧的时候双眼发亮,嘴里的布团被扯出来,他终于能开口说话。
“瑾睿兄!这女人私自带不良人抓我,你快把我放了,好好教训教训这个贱人!”
“住口!你竟敢辱骂朝廷官员?”
惊堂木重重一拍,方琪被吓一大跳,不敢置信地看着郑瑜钧:“难道是你让她来抓我的?我哥可是晋云侯,郑瑜钧你敢?!”
“本官是京兆府少尹,有什么不敢?”
方琪双眼不停闪动,心头终于开始慌张起来。
“你们凭什么抓我?你们有证据吗?”方琪恶狠狠的看向李瀛月,“什么‘梦浮生’什么宁湘,我通通不知道!”
李瀛月将仵作的供词展开于他面前:“宁湘的验状被作伪,仵作写的一清二楚。还有你的侍从米八,也已经全都交代了!”
看着那张恨不得贴到脸上的纸,方琪又慌又怒:“我看清了!”
“宁湘死的好惨啊。她才十岁,却被你们活活折磨致死。你还记得她死的时候的样子吗?”
李瀛月的声音像密密麻麻的针不停地扎在他的心头。
方琪会想起昨夜的情景,那张腐烂的脸,那被秃鹫啃食的身体,他崩溃地抓着头,开始语无伦次起来:“不是我,我没有!我是京兆方氏,我是士族,你们不能抓我。”
“吴荇儿的事,你又怎么辩解?”
纪霄拿着翠娘的陈述词,呈放在郑瑜钧面前。上面写的非常详细,包括方琪让人殴打她的父母,以及永年县廨的不作为等等。
方琪又想起那个貌美却木讷的女子,他明明都暗示过她可以收了她做偏房,可那荇儿就是不肯,说等赁期结束后,就要出府嫁人了。
他方琪出身名门,这世间多少想爬上他的床的女子,偏生这个吴荇儿最没见识!
“是我做的!那又如何?”方琪双眼通红,“你们不能把我怎么样!”
郑瑜钧冷眼看着他:“能不能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你方家说了算。来人,将方琪押入大牢!”
-
午后,回到大理寺时,李瀛月收到了无数侧目,但似乎并不是好意。
萧言徵急吼吼地跑出来,不知道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
“李瀛月,你闯大祸了!”
悬鉴司西厅,一身着金甲戎装的将军正端坐在圈椅上。
“副率,您怎么过来了?”
苏靖雪上前行礼,李瀛月连忙跟上。
像是没有看见李瀛月一般,顾唯面上带着笑,语气却冷,对苏靖雪道:“关于金柳湖的事情,殿下已经知道一些了。悬鉴司的设立,是为查妖诡案不错,但凡事要点到即止,不可太过。至于手底下的人,也要管好,别不知轻重!”
说完,顾唯居高临下般瞥了李瀛月一眼,鼻孔出气,径直离开了。
苏靖雪没有出声,李瀛月压低声音问萧言徵:“刚刚那是谁啊?”
“东宫左卫率府副率,顾唯顾将军。”
东宫?
李瀛月看着苏靖雪和萧言徵沉重的神情,不由得深思起来。
从大理寺下职之后,李瀛月去了金柳湖。
日暮时分,岸边的灯笼已经点亮,湖面平静,只被风吹皱一层薄薄的涟漪。
原本这里应四处是行人赏花游玩,如今却冷冷清清,只有巡街使戒备地看守着。
李瀛月站在闻莺亭里,望向远处。
金柳湖下面是一座巨大的法阵,设此法阵者,正是前朝的静空国师。
“在想什么?”
不知何时,苏靖雪出现在她身后。
李瀛月看见他有些意外,而后把目光投向湖心:“在想,能不能将这湖底下的法阵毁了。”
“这可不像你的行事作风,”苏靖雪眉眼间含着清浅笑意,“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
今早李瀛月抓捕方琪的行为震惊了大半个神都,把权势赫赫的方丞相表弟当狗一样溜了一圈,简直是嚣张的不行。
“金柳湖不一样,”李瀛月眉眼间笼罩着一股愁云,“其一,这块写着‘金柳湖’三个字的石碑是由高祖皇帝亲笔所题,且下令不许损毁。其二,湖底下的法阵是前朝静空国师所设。”
李瀛月的声音很轻,随风飘散在空中。
苏靖雪突然想起,昨夜他时隔许久回到苏府时,尚未来的及用晚膳,祖父便将他叫到了书房。
昏暗的灯光下,在祖父苍老却不怒自威的容颜面前,他总是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无论做了什么,都要听那各种各样,层出不绝的规训。
“云安,我知道你想做一番政绩出来。你科举入仕,明明有大好的前程等着你,却偏偏要进那人嫌鬼憎的悬鉴司。”
“妖物,是世人害怕、厌恶的东西,它们藏在志怪杂书里,藏在说书人的嘴里,却偏偏不在世人身边,不为他们所见。”
“你说那被无数人供奉塑了金身的佛像,其实是作恶多端吃人无数的妖怪,世人是会感激你告诉了他们真相,还是会说你是一个走火入魔的疯子?”
苏靖雪站在书房里,像小时候跪在祖父身前听训一样,他觉得他好像从来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在做什么。
“那静空寺如今香火正盛,国师的名号至今有不少人提起,若百姓们都知道他是一个修行妖道之人,这十年来的投湖案都是有人在背后预谋,会掀起怎样的恐慌?”
李瀛月轻叹了一声。
苏靖雪忽然很想知道,身前这个女子究竟会怎么做。
“真相,是一定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的吗?”他问。
“于我来说,我不愿意被欺瞒,我宁愿活在真实的世界里,即使它痛苦非常。”李瀛月说。
“可人生苦短,许多人想得到的是美好和幸福,即使它是镜花水月。而我们却无权在他人的世界里,戳破这场幻影。”
“那就把选择权交给世人自己,”李瀛月转身,看向苏靖雪,眼神坚定,“我要做的,只是刺破乌云迷瘴,寻找真相。任何人,都无法阻拦我。”
那一刻,桐花树枝,绿叶抽条,摇曳轻舞。
苏靖雪素来平稳的心跳突然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