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鸥飞向陆地深处,去寻找朋友所说的巴黎。
海鸥并不知道巴黎在内陆的哪个方向,但没关系。
它知道大城市往往都在河边,而河往往都会流向海洋。所以它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细细长长的河往上游飞去。
这天的天气是海鸥最不喜欢的。刚下过一场雨,空气又湿又热,还没有半点风,感觉翅膀上都黏黏腻腻的,扇起来比平时要费劲。
海鸥一边费劲地飞行,一边考虑要不要停下来休息两天等天气好起来再出发,突然在前方开阔的田野间看到一群银鸥。
银鸥们在一大片低矮的乌云中上下翻飞,并且隔着老远都能听到它们吵闹的叫声。
这里的银鸥有些口音,加上离得远,海鸥听不太清它们具体在叫些什么,只感觉到它们发出的声音类似某种呼唤,于是它好奇地飞了过去。
慢慢靠近,乌云的形状清晰起来,那是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黑色虫子。
虫子们在空中翻涌,变换,嗡嗡作响, 其间不断有虫子往下落。像一片黑色的乌云正在下黑色的雨。
银鸥们有的在这虫群组成的乌云中穿梭,利落精准地拦截飞行的虫子,这样比较费劲,但最为新鲜。有的则蹲在地上,捡那些落下去的死虫子吃,胜在方便快速,一口一个,不费什么力气。
银鸥们一边吃一边还抽空嘎嘎大叫,现在离近了,海鸥也终于听明白了它们这带着浓浓口音的叫声的含义。它们是在呼朋唤友,邀请所有附近的鸥都一起来吃虫子。
海鸥以前没吃过这种虫子,它停在虫群下方的一条篱笆上,问那些忙碌的银鸥:“朋友们!这什么虫子?好吃吗?”
银鸥们在进食的间隙里抽空回答它:
“黑花园蚁呀!”
“好吃的,快吃!”
“它们每年这个季节都会长出翅膀进行婚飞,这时候吃得最爽了!”
“就是就是,平时不会有这么多聚在一起,要吃也不好抓!”
“而且雄蚁交配完就死了掉在地上,现在我们不必费劲捕猎,只管敞开肚皮吃!”
海鸥低头去看那些掉在地上的虫子尸体,确实和蚂蚁长得一模一样,只是比蚂蚁多了一对透明的翅膀而已。
海鸥想吃归想吃,但心里更多的是不解:“可是为什么它们不直接交配,还特地长翅膀飞到空中交配呢?这不白费劲嘛!”
银鸥群里顿时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声:
“傻鸥!因为在一个黑花园蚁族群里,所有的蚂蚁都是同一个蚁后生的!彼此间不能交配!”
“它们只有不同族群间才能交配!但是不同族群又离得很远!”
“不长翅膀的话,在地上爬不知道爬到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交配对象呢!”
“所以它们会长出翅膀,在雨后高温高湿无风的日子集体出动进行婚飞!”
“也就是我们大吃一顿的好时机!”
海鸥听得睁大眼睛。
大自然,也太神奇了吧!竟然绕了这么多弯子把这上百万只小小的蚂蚁聚集在一起以供海鸥们享用!
海鸥不再犹豫,冲进密集的蚁群,加入到捕食的队伍中。
它张着嘴,在黑色的蚂蚁乌云中横冲直撞,捞够了蚂蚁之后再一口咬下。
黑花园蚁口感很好,脆脆的,海鸥一闭上嘴,蚂蚁外壳就利落地崩开,释放出一股酸酸的味道。
海鸥不喜欢酸味,变质食物那种恶心的酸也好,柠檬那种自然清新的酸也好,它都不喜欢。但黑花园蚁的酸却挺不一样,它异常尖锐和生硬,有种人类化工厂附近空气的危险的感觉,一口下去直冲鼻腔,带来短暂的难受,可是难受过后又觉得特别带劲和上头。
海鸥咂咂嘴,在空中继续飞上飞下,数不清的黑花园蚁被它吞进口中,统统变成一声嘎吱的脆响和一泡酸酸的汁水。
海鸥沉醉地进食着,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回过神的时候,它发现周围的银鸥都有些不对劲了。
它们飞行的速度变慢了,扇翅膀的动作变得笨拙,飞得歪歪扭扭的。大部分银鸥开始降落,但有的脚蹼忘了伸出来,最后用脸着地。有的没看准降落的树枝,最后一脚踩空,摔进草丛里。
海鸥连忙降落在地面上,想要问问它们怎么了,结果刚在田地里走了两步,海鸥发现自己走路也同样是步履蹒跚、歪歪扭扭,像是踩在一艘摇晃的船上。
海鸥大惊,高声叫道:“大家不要再吃了!这个蚂蚁有毒!”
对此,银鸥们发出醉醺醺的笑声。
“没毒!只是会让鸥变得松弛而已!”
“过段时间就好了!”
“你不觉得这种体验很神奇吗?整个世界像水的波纹一样在晃动耶!我的腿也像蚯蚓一样软绵绵!”
“别怕!尽管享受吧!”
在银鸥们的叫声中,海鸥眼里的世界也开始扭曲了,它感觉自己像在海洋中被浪推搡着,又好像乘着云在天空中快速地上升,周围的声音一会近,一会远,但不管远近,都充满了快乐的气息。
在天旋地转的快乐中,海鸥晕晕乎乎地蹲下。它想,要是总是有黑花园蚁可以吃的话,那这种闷热潮湿无风的鬼天气,好像也没有那么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