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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身若化星悬永夜

    周伯轻轻拿起信封,手在颤抖:“这就是国维没写完的信。收信人是黄月萍,那时候她在新加坡念书。信写到一半,部队紧急集合,他就走了。”

    他抽出信纸。

    只有三页。

    第一页,是寻常的问候和思念。

    第二页开始写那首《月光光》改编的歌。

    第三页,只写了两行:

    “阿萍,昨夜梦见后院凤凰木开花,火红一片。你说过,凤凰花开时,你就毕业回来了。我算了算日子,等你回来时,我应该也在休假了。到时候我们,”

    句子在这里,戛然而止。

    墨水在“我们”两个字后,晕开一小团墨迹,像是笔突然被放下。

    黄沾凑近看那首改编的歌谱,轻声念出来:

    “月光光,照远方,

    阿妹莫要心慌慌。

    阿哥扛枪保家乡,

    太平归来做新郎。”

    下面还有几行涂改的痕迹,旁边用小字标注:“此句太悲,改亮些。但如何亮?”

    顾家辉闭上眼睛,手指在空气中虚按。

    片刻后,他轻声哼出一个旋律。

    是在原曲《月光光》的温柔底色上,加入了一段上扬的、充满希望的和声行进。

    “也许,他想加的是这样的亮音。”

    顾家辉睁开眼睛,“不是欢快的,是坚定的。就像在黑夜里,知道黎明一定会来。”

    周伯听着这段旋律,老泪纵横:“像!真像国维会喜欢的调子。他总说,歌要给人希望。”

    林莉红着眼眶问:“周伯,那黄月萍老师,后来收到这封信了吗?”

    “收到了,但收到时,国维已经牺牲。”

    周伯抹了把脸,“当时她从新加坡赶来,在这房间里坐了一整天。走的时候,她把信留在这里,说‘这是国维最后待过的地方,信应该留在这儿’。她只是把歌谱,抄了一份带走。她说,她要替国维把这首歌完成。”

    “那她完成了吗?”谭咏麟急切地问。

    周伯摇摇头:“我不知道。她后来在槟城教书,终身未嫁。我偶尔在街上遇见她,她都微笑着打招呼,但从不愿、也不敢再提国维。我想,有些伤口,是不能轻易去碰的。”

    离开蓝屋时,夕阳染黄了海面。

    众人沉默地坐上车,许久无人说话。

    最后是陈文统,打破了沉默:“今天大家都累了,回酒店休息吧。明天上午,我们去中华中学见黄老师。今晚,”

    他看向顾家辉和黄沾:“二位不妨试着,把国维那首未完成的歌,续写下去。用你们的理解,给他一个‘亮音’。”

    当晚,酒店房间里。

    顾家辉坐在钢琴前,酒店很贴心,知道来的是音乐人,特意在套房里备了钢琴。

    黄沾摊开稿纸,上面抄录着蔡国维那首残谱。

    “老顾,”

    黄沾罕见地没有嬉皮笑脸,“这活儿,太重了。我们这是在替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写完他人生最后一首歌。”

    “所以不能轻浮。”

    顾家辉的手指,轻轻落在琴键上。

    弹出《月光光》的原旋律,“要尊重他的本意,他想加亮音,不是加欢乐,是加希望。”

    隔壁房间,谭咏麟和张国荣也没睡。

    两人并排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槟城的夜空。

    “Leslie,”

    谭咏麟轻声说,“我今天看着周伯,突然想起我老豆。他也是从广东逃难来香港的,总跟我说‘阿伦,太平日子来之不易,要珍惜’。我以前觉得老豆啰嗦,现在好像懂了。”

    张国荣点点头:“我外公也是。他常说,他们那代人,是用命换来我们这代人唱歌、拍戏的日子。以前觉得这是长辈们的大道理,现在拍了《民国》,听了今天的故事,才明白每个字,都是他们的真心话,掺着血泪记忆的话。”

    他顿了顿,看向谭咏麟:“阿伦,你那个街市演唱会的点子,我突然觉得特别好。把香港最市井的生活唱出来,就是在告诉那些牺牲的人:你们用命换来的太平,我们正在好好地过。”

    谭咏麟眼睛一亮:“对吧!所以我一定,要把南洋元素加进去!等我们听完黄老师的故事,我要在演唱会上,加一段槟城老街的叫卖声!让观众听听,南洋的烟火气是什么样的!”

    另一个房间。

    许鞍华和钱深、林莉,正在整理今天的录音和笔记。

    “许导,”

    林莉红着眼眶说,“周伯说,他每周都去打扫空屋,等了四十年。这跟《民国》里林文秀的等待,很像。”

    “但又不完全一样。”

    许鞍华轻声说,“林文秀等待的是爱情和承诺,周伯等待的是情义。主仆之间的情义,长辈对晚辈的情义。他说‘我等他回来,亲自还给他钱’,这话,比任何誓言都重。”

    钱深推了推眼镜:“我研究华侨史这么多年,听过太多忠义的故事。但像周伯这样,用四十年守一栋空屋,守一句承诺的,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许导,这部电影,一定要把这些细节都拍出来。不是煽情,是忠实的记录。”

    “当然!”

    许鞍华握紧手中的笔,“我们此行的目的,为的就是这些真实。”

    深夜,槟城陷入沉睡。

    但酒店的某个套房里,钢琴声断断续续,直到天明。

    顾家辉和黄沾,用了一整夜的时间,试图理解那个十九岁少年。

    在战火纷飞的年代,想给爱人,留一首什么样的歌。

    天亮时,黄沾在稿纸上,写下最后一段歌词:

    “月光光,照归航,

    太平时节穿嫁裳。

    身若化星悬永夜,

    清辉替你绾青霜。

    莫哭啊,莫心伤,

    根生故土三千丈。

    凤凰花开花似火,

    枝头尽数向北张。”

    写完了,黄沾放下笔,看向顾家辉:“老顾,这样行吗?”

    顾家辉弹完最后一个音符,沉默良久。点点头:“骨架还行,初版先留着,有了好的再换。不是欢快的,但是温暖的。就像他说的,亮音。”

    上午九点,中华中学。

    黄月萍老师的音乐教室,在校园最安静的一角。

    众人来到教室外时,里面正传出钢琴声。

    弹的正是《月光光》的旋律,但经过了改编,温柔中带着坚韧。

    陈文统轻轻敲门。

    琴声停下。

    门开了。

    一位清瘦的老妇人,站在门口,头发花白。

    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细边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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