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兴国六年正月十四,丑时,汴京。
夜色如浓墨泼洒,整座都城沉浸在沉睡中。只有更夫敲梆的单调声响,偶尔划破寂静。朱雀门外的驿道上,九骑快马如离弦之箭般冲破夜幕,马蹄铁与青石板撞击出急促的脆响,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赵机伏在马背上,寒风如刀割面。从真定府到汴京二百余里,他们换了三次马,只用了三个时辰。此刻他浑身汗湿,肩背肌肉因长时间保持骑姿而酸痛,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吁——”在吴元载府邸后巷,赵机勒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喷着白沫喘息。
亲兵队长王猛翻身下马,上前叩响角门。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门内传来窸窣声,片刻后,角门开了一条缝,露出门房警惕的脸。
“是我,赵机。”赵机压低声音。
门房一惊,连忙开门:“赵转运!您怎么……”
“吴枢密可还醒着?”
“枢密在书房,小的这就去通报!”
赵机摆手:“不必惊动,我直接去。”说罢大步穿过庭院,直奔书房。
吴府书房果然亮着灯。吴元载披着外袍,正在灯下批阅公文,见赵机推门而入,先是一愣,随即脸色沉了下来:“赵机!你怎敢擅离职守,无诏入京!”
赵机单膝跪地:“下官知罪。但事态紧急,不得不来。”他简要将清风观密道、归云庄遇袭、李晚晴失踪、刘承规运兵器出城等事禀报。
吴元载越听脸色越凝重,待赵机说完,他起身在书房踱步,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清风观密道……此事我也隐约听闻,只当是宫廷秘闻,没想到竟被用于通敌!”吴元载停下脚步,眼中寒光闪烁,“‘三爷使者’……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汴京天子脚下,策划如此阴谋!”
“枢密,当务之急是阻止兵器出城,擒拿刘承规与‘三爷’。”赵机急道,“曹珝只有十人,李晚晴生死未卜,下官请求枢密调兵围剿!”
吴元载沉吟:“调兵需兵部调令,或陛下手谕。此刻宫门已闭,如何请旨?”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赵机抬头,“下官愿一力承担擅自调兵之罪,只求阻止阴谋!”
吴元载凝视赵机良久,缓缓摇头:“你承担不起。无诏调兵,形同谋反。赵机,你可知若此事败露,不仅你要掉脑袋,连我也会受牵连?”
“下官知道。”赵机咬牙,“但若让兵器运出,布防图泄露,边关危矣!届时辽军长驱直入,生灵涂炭,我辈皆为千古罪人!”
这番话击中了要害。吴元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是枢密副使,掌管军务,比谁都清楚边防图泄露的严重后果。
“你可有证据?”他问。
“有!”赵机从怀中取出曹珝的密信、刘三郎等老兵的证词、磁州截获的账册抄本,“这些足以证明刘承规划卖官铁、私通辽国。‘三爷’虽身份未明,但其谋划之事已昭然若揭。”
吴元载快速翻阅,脸色越来越难看:“孙何……他也牵扯其中?”
“孙何是朝中内应,与刘承规往来密切,收受兵器贿赂,阻挠新政。”赵机道,“监察御史李惟清、张纶已掌握部分证据,明日将回京面圣。”
“李惟清……”吴元载思索,“此人虽与孙何同属清流,但秉性刚直,若证据确凿,应会秉公办理。但孙何毕竟是礼部侍郎,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要扳倒他,需铁证如山。”
“所以必须擒获刘承规与‘三爷’,取得口供。”赵机道,“枢密,不能再犹豫了!”
吴元载终于下定决心:“好!我虽无权调兵,但可调用皇城司一部。皇城使王继恩曾受你恩惠,且他掌管宫廷禁卫,有权在汴京调动少量兵力。我这就写手令,你持令去找他。”
“王继恩?”赵机想起管家供词中提及孙何曾送刀剑给王继恩侄子,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他可靠吗?”
“王继恩是聪明人,知道该站哪边。”吴元载提笔疾书,“况且此事涉及宫廷密道,他身为皇城使,若让贼人利用密道出入皇宫,他也难逃失职之罪。”
手令写好,盖了私印。吴元载郑重交给赵机:“记住,只擒首恶,勿伤无辜。若事成,功在社稷;若事败……你我都要做好最坏打算。”
“下官明白!”
赵机接过手令,转身欲走,吴元载叫住他:“等等。赵机,你名‘机’,与陛下名‘炅’音近,此事已被孙何等人利用,在朝中散播谣言,说你‘天命所归’,有僭越之心。陛下虽未表态,但心中必有疑虑。此次行事,务必谨慎,切莫授人以柄。”
“下官谨记。”
离开吴府,赵机率亲兵直奔皇城司衙门。丑时三刻,皇城司灯火通明,王继恩果然还未歇息。
这位权势宦官年约五十,面白无须,眼神精明。他看完吴元载手令,又听了赵机禀报,沉吟良久。
“清风观密道……咱家确实知晓。”王继恩尖细的声音在静夜中格外刺耳,“那是先帝为防宫变所建,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没想到啊没想到,竟被宵小利用。”
“王都知,事不宜迟,请速调兵围剿。”赵机道。
王继恩却未立即答应,而是问:“赵转运,你可知孙侍郎与咱家的关系?”
赵机心中一凛,坦然道:“略有耳闻。但下官相信,王都知深明大义,必不会因私废公。”
“好一个深明大义。”王继恩笑了,笑容却未达眼底,“咱家是宫中人,宫中人最懂一个道理: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孙侍郎是礼部重臣,清流领袖;赵转运是边臣新贵,陛下赏识。你说,这风该往哪边吹?”
这是在要价了。赵机沉声道:“下官不敢妄测风向。但下官知道,通敌卖国是诛九族的大罪,谁沾上,都得掉脑袋。王都知掌皇城司多年,当知其中利害。”
王继恩眼神闪烁,终于点头:“罢了,咱家就赌这一把。赵转运,咱家可以调两百皇城司精锐给你,但有两个条件。”
“请讲。”
“第一,擒获之人,需由皇城司审讯。第二,此事若成,你在陛下面前,要替咱家美言几句。”
“只要不耽误正事,审讯之事可由皇城司主导。”赵机道,“至于美言……王都知若能立此大功,陛下自有封赏,何需下官多言?”
王继恩满意地笑了:“赵转运果然爽快。来人!”
一名皇城司干员应声而入。
“调丙字队、丁字队,全副武装,随赵转运前往清风观。记住,一切听从赵转运调遣。”
“是!”
寅时初,两百皇城司精锐集结完毕,黑衣黑甲,刀弓齐备,沉默如铁。赵机翻身上马,王猛等人紧随其后。
“目标清风观,出发!”
队伍如黑色洪流,在夜色中疾行。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马蹄声如雷滚动。
与此同时,清风观。
曹珝伏在松林中,已能看见观内人影晃动。子时已过,刘承规的人开始搬运木箱,一箱箱兵器被抬上马车,准备运走。
“将军,他们快装完了。”副手低声道,“要不要动手?”
“再等等。”曹珝咬牙,“转运让我们等援兵,现在动手,寡不敌众。”
“可他们要走了!”
曹珝何尝不急。但他必须等,等赵机的援兵,等一个万全之机。
就在这时,观内忽然传来一声惨叫!接着是兵刃碰撞声、呼喊声!
“内讧了?”副手惊道。
曹珝凝目望去,只见观内火光晃动,人影交错,显然爆发了冲突。片刻后,西角门猛地打开,一人踉跄冲出,竟是刘承规!他浑身是血,左臂耷拉着,显然受了重伤。
“救……救命!”刘承规嘶喊。
数名黑衣人追出,刀光直劈!
曹珝再也按捺不住:“救人!上!”
十名老兵如猛虎出闸,直扑观门。黑衣人们显然没料到暗处还有伏兵,一时慌乱。曹珝一刀劈翻两人,冲到刘承规身前。
“曹……曹珝?”刘承规瞪大眼睛。
“刘承规,你涉嫌通敌卖国,跟我走!”曹珝厉喝。
“不……不是我!是‘三爷’!他要杀我灭口!”刘承规惊恐道,“我……我有证据!布防图是假的,真的图在……”
话未说完,一支弩箭破空而来,正中刘承规后心!他身体一僵,口中涌出鲜血,栽倒在地。
“谁!”曹珝抬头,只见观墙上一道黑影一闪而逝。
“追!”
但已经来不及了。黑衣人见刘承规已死,迅速退回观内,关闭角门。曹珝带人冲到门前,发现门已从内部闩死。
“撞开!”
众人正要撞门,观内忽然传出机簧转动声,接着是重物移动的闷响。
“他们在开密道!”曹珝急道,“快!”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密集的马蹄声。曹珝回头,只见长街尽头,一支黑衣黑甲的队伍疾驰而来,为首者正是赵机!
“转运!”曹珝大喜。
赵机率队赶到,见地上刘承规的尸体,脸色一沉:“来晚了?”
“‘三爷’杀人灭口,逃回观内,正在开密道!”曹珝急禀。
赵机立即下令:“围住道观,前后门堵死!王都知,密道出口在皇家猎苑,请你派人速去封锁!”
王继恩点头,指派五十人赶往猎苑。
“其余人,破门!”
皇城司精锐撞开观门,冲入观内。道观中空无一人,只有地上散落的兵器箱和斑斑血迹。正殿神像后,一个黑黢黢的洞口赫然在目,洞内传来隐约的脚步声。
“追!”赵机率先冲入洞口。
密道狭窄潮湿,仅容两人并行。壁上每隔十步有油灯,照得通道幽暗诡异。众人疾行约半刻钟,前方传来光亮和流水声——是出口!
冲出密道,眼前是一片树林,远处可见猎苑围墙。地上脚印杂乱,延伸向不同方向。
“分头追!”赵机下令。
队伍分成四队,散入林中搜索。赵机与曹珝率一队往北,刚追出百余步,前方忽然传来打斗声!
众人加速冲去,只见林间空地上,三名皇城司士兵正与两个黑衣人缠斗。地上还倒着一人,身着男装,肩头染血——是李晚晴!
她还活着!但已昏迷不醒。
“保护李医官!”赵机厉喝,挥剑加入战团。
那两个黑衣人武功高强,但寡不敌众,很快被制服。赵机上前查看李晚晴伤势,见她肩头箭伤虽深,但未中要害,只是失血过多,加上河水浸泡,寒气入体,才昏迷不醒。
“快送医!”赵机急道。
曹珝上前检查两个黑衣人,揭开面巾,是两个陌生面孔。搜身,只找到几枚铜钱和匕首,无身份标识。
“应该是‘三爷’的死士。”曹珝判断。
赵机点头,正要询问,远处忽然传来号角声——是猎苑方向!
“王都知那边有发现!”
众人押着俘虏,抬着李晚晴,赶往猎苑。到了出口处,只见王继恩已控制局面,地上躺着七八具黑衣人尸体,还有三辆马车,车上木箱散落,露出里面的兵器。
“跑了几个,擒获五个。”王继恩脸色难看,“但‘三爷’不在其中。据俘虏招供,‘三爷’根本就没进密道,他在观内就脱身了。”
“金蝉脱壳……”赵机咬牙,“好个狡猾的‘三爷’!”
“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王继恩指向一辆马车,“这车上有特殊标记,咱家认得,是……”
话未说完,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疾驰而来,打着“殿前司”旗号,为首者是个中年将领,面色冷峻。
“皇城司在此办案,何人擅闯!”王继恩喝道。
那将领下马,亮出腰牌:“殿前司都指挥使高琼,奉陛下口谕,请赵机赵转运入宫觐见。”
众人一惊。陛下已经知道了?
高琼看向赵机,语气不容置疑:“赵转运,请吧。陛下……等你多时了。”
赵机深吸一口气,看向昏迷的李晚晴,又看向曹珝、王继恩,最后望向东方渐白的天色。
黎明将至,风暴已起。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就在那座巍峨的皇宫之中。
他整理衣冠,平静道:“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