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或许是一种真实的穿越感?
龙空云试图抬头看看四周,自己到底是在美国哈佛,还是在中国的云崖古镇,但除了自己手里有妮娜手掌心的温润,他感觉自己已经有了一种时空迷离的状态……
他感觉到一切都不真实,似乎在东西方之间,已经有一个什么全新的“新世界”在静候他的莅临。这种奇怪的感觉又让他幸福,也许,妮娜就是他的“新世界”降临?但是他又觉得这一切太顺利了。自己一直在努力超越的或者努力突围的“思维禁锢”在暗示他,也许这一切都是一场空……
也许,这是童欢颜,不,是“武贵嬛”给他的应激性创伤?但是从离开童欢颜,到现在已经桎梏了十年时光,还不够曲折吗?所以这十年的空白,大约就是静候妮娜的降临?那么如果是这样,那就是太曲折了。人生有几个十年?故此可以理解成一切是水到渠成了。
或者,这是自己用十年时光,在创作一幅精美绝伦、旷古绝今的山水画作,不但有浓墨重彩,更有留白简约,但迟迟不肯收笔,就是差那画龙点睛的时刻。如今,妮娜就是这副旷世画作的最后时刻?点睛之时,虽然你有万般不相信,但整个山间,已是龙吟虎啸了。
所以,我应该选择相信,该选择“相信”的时刻了。龙空云感觉到四周的路灯,在刻意给自己制造眩晕,似乎要给他的抉择做出某种更多的阻挠,然后一一突破,才能相信这一切的顺利背后,其实已经是曲曲折折的十年兜兜转转啊……
当他再次用力握了握妮娜柔润的手时,才感觉一切都是真实的。此刻的妮娜,似乎也感受到龙空云在运用某种肢体的语言,验证着什么,也羞涩地用自己的手,相当温柔地用同样的动作,回应了一下,这也许是摩斯密码,但更是心灵的温度交流,龙空云感觉到心跳,一股暖流涌遍了全身,他几乎有点冲动起来的感觉了。但妮娜恰好也把他的思绪拉回了“人在哈佛”的事实,因为她用问道打破了某种安静的交流模式,“这样的女孩,一定会成为你们学校的中心人物,有各种美丽伤感的故事吧?”
沉静了片刻,龙空云才说道:“是的,到今天来讲,她确实是我们那一年的话题,我们第一次相遇是在学校不远处的云崖大桥,那是我们古镇的第一座现代化大桥,当然我记得很清楚,我在桥上游走漫步,观看江景,远眺云峰山脉的横断处悬崖,她就从我眼前像一团生命的烈火划过,我记得当时自己的心里的惊颤,那是多么美丽绚烂的女孩儿,简直就是我们小时候家里年画上的明星美女。”
妮娜微笑听着,很纯粹,也很纯净。她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才是个真男人,邂逅美丽女孩,如果没有反应,那才是伪君子了。
“以至于那一天,我都不知道怎么从桥上要返回学校,还是桥头杂货铺的老板周恒山大叔,来桥上义务巡查的时候,喊我说,孩子该回学校去上课了,我才回过神来。然后回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我竟然发现她在老板马守义的米粉摊上嗦粉,于是就特点点了一碗米粉凑了上去搭讪她,看看她是不是我们云峰一中的学生。”
“哦,搭讪上了吗?”妮娜很想直接知道答案。
“结果她就对我灿烂地笑了,很直接告诉我,她叫童欢颜,在一中高一三班,而我那一刻感觉更是神奇,因为我是高三一班。那时候,我很善于给自己找理由,来证明这是一次命中注定的相逢。”龙空云坦然,“你可不知道,她的灿烂一笑,真把我的魂彻底勾走了。”
可妮娜抿嘴一笑,心细如发,竟然俏皮地问道:“我刚才看到你提到另外两个人,一个是周恒山大叔,另外一个是老板马守义,仿佛你对周恒山更多一些感情,对马守义似乎只是认识,但没有感情的因子在里面。”
妮娜似乎是要岔开话题的节奏。但龙空云还是侧过身子,看着妮娜微笑说道:“确实如此,在我们那个古镇,周恒山大叔是我们公认的大桥守护神,他年轻时代就在桥西头开杂货铺,一次他儿子不小心落水,就是桥上的一位游客看见,才被救了上来,否则,就是惨烈的悲剧了。从此他认为这座桥是显灵的,就不由自主地做起了看护人。”
妮娜也很感慨,“确实好神奇,怎么那么巧就被人就上来了。”
“所以周大叔才觉得桥有灵性,从此就看护大桥。”龙空云说道,“据说,这座桥用了什么型号的水泥,什么型号的钢筋,以及每个桥墩的载重,甚至有多少根护栏,多少颗螺丝钉,他都一清二楚。甚至桥面上就是有一粒小石子,他都会及时去拿掉。真的是完全用心在守护这座大桥,我们我很喜欢他,在桥上玩时,都很安心。从此也很奇怪,这座大桥后来都没有出过安全事故,以至于有关部门,都给了大叔一些补贴,让他更加尽心守护。”
妮娜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接着,龙空云说道:“而这位老板马守义,也不简单,是我们学校的‘万事通’,他卖米粉几十年,我们一中的事情,学霸学渣,美女校花,他都门儿清。他做的米粉确实做得非常好吃,也干净卫生,但他只是表明他的态度,如果不这样做,他的生意就不会好,学生吃坏了肚子他就没法在这里活下去了。这是一种生意精神,大家敬称他为‘老板’,但没多少感情的因素。而且他善于察言观色,我记得我在学生会那会儿,比我低一届师弟甄品德,是副县长的儿子,所以这位马老板看到他来吃米粉,就会多给码子,就是我们中国吃米粉的时候,使用的一种配料,如剁碎的猪肉,油炸的豆腐丝,或者油煎的鸡蛋等等。”
此刻你那表示:“我一定要尽快去你的家乡,云崖古镇,吃油炸豆腐丝。”
龙空云认真点点头,继续说道:“总之,马老板心头里有一本账,会清楚记得县城每一个来吃米粉的人,从吃米粉加码子这一点上,来判断那些学生是他需要巴结,那些学生是要现在做一些投资然后未来才会有回报的。比如后来,与童欢颜一个年级的吴苍笙,是我们学生会学习部的副部长,家境非常一般,就是成绩好,但这位马老板总是能恰到好处给他多加一勺码子,不过总会在叨叨中,有意无意地提醒他,以后要知恩图报,记得今天他给他多加的那一勺码子。”
妮娜听得津津有味,越来越有兴趣。不过看到龙空云有点停顿了,才咯咯笑道:“看起来,每一勺码子,都是这个马老板的投资。不过,这位甄品德同学,还有吴苍笙同学,应该后来是你的情敌吧?”
龙空云揽着她的肩膀,舒服地靠在椅背上,他真是喜欢妮娜的这种智慧,拿捏到位,看破又说破,让他不至于尴尬。惬意地仰望了一阵哈佛的夜空,才缓缓说道:“当时谈不上是情敌,也谈不上是竞争对手,现在看,却确实如此,是我的情敌,这也是我现在从反思的角度来看,因何失去童欢颜师妹的原因之一。因为我已经是被他们两个一顿‘双棒齐下’的输出了,而我根本没有感知到危机的存在,以为和童欢颜是天命之子,就是一个自然的结果罢了。事实上,一切事物都是运动的,在运动中发展,态势都是不明显的,没有所谓‘天命之子’一样的、必然的答案。”
“幸好如此,否则我就没有机会了。”妮娜大方问道,“后来呢?”
“现在看,当时没有意识到的就是,这个甄品德,是我们那个县城的权势人物,他爸爸是副县长,而他妈妈还是市政协委员,旁系很多亲戚,在县市省乃至北京,都有不同权力领域的角色,所以这一类人,我们当时看不出他们的威力,现在称呼他们为‘县城婆罗门’家族体系,能量巨大,所向无敌。而吴苍笙同学,出生农村,全凭学习成绩好,在县城也算是横冲直撞的人物,因为你知道,中国的高考模式,还是给农村孩子一个体面的出路的,他不是在做考卷,就是在去做考卷的路上,现在我们给这些学生一个外号,小镇做题专家,他们的思维方式就是这样,一切都需要考试定胜负,定成败,定得失,认为这才是这个世界最公平的一种选拔体系。但无论是县城婆罗门甄品德,还是小镇做题专家吴苍笙,他们在与我追求童欢颜这件事情了,现在看,他们两个是泥石流,而我是一股清流,前者破坏性大,后者虽然人畜无害,但确实有点空留遗憾,因为没什么用。”
妮娜有点明白了,说道:“这么说,基于古镇人家不同的家庭背景,你们在学校就有对应的表现,有时候看上去是你们四个人在纠葛和拧巴,事实上,是四个家庭的历史沉淀在暗自斗法,是不是这样?”
也许这位在西方文化熏陶下成长起来的姑娘,就是上苍劈向他生命的一道闪电,瞬间击碎了他某种习以为常的思维定势。
龙空云忽然感觉到,自己与妮娜相识相知,乃至相爱,实在是太晚了。也许这位在西方文化熏陶下成长起来的姑娘,就是上苍看到他实在是太可怜了,送来了这一道劈向他生命的闪电,必须在这个瞬间,击碎自己从“古镇时代”形成的某种习以为常的思维定势,不能用以往自以为正确的立场,去思考童欢颜。那里面的真相,不是他以前的结论,也不会是现在的结论,可能是夹带着妮娜的这一道光才能够洞悉的结论。于是,深情凝视了她一会儿之后才柔和地说道:“可以这样理解。”
不过这时,龙空云似乎不想再失去什么,甚至可以理解成,不想失去机会。于是捧起妮娜的脸庞,静静地与她的眼光交融,仿佛不允许再有任何分开。
如此这般,良久之后,龙空云才用自己的嘴唇轻轻触碰了一下她的嘴唇,然后把她抱在怀里,柔声说道:“妮娜,明天,我将提前返回中国去,直接去古镇,了断一下这段前尘往事。然后,再做好准备,十一月底,我在北京迎接你和导师的到来,第一站,我带去你去北京香山看红叶,那里有最美的中国。第二站,去我的家乡,云崖古镇,看云峰山脉漫山遍野的红杜鹃……”
妮娜的头在他怀里拱了拱,无限娇羞,表示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