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余日时间等闲而过。
收到江隐传信的知风与沈虚二人便领着一众小妖还有沈家族人顺流而下,在鼎山大营之中重新见到了江隐。
沈虚与江隐分别不久,倒是没什麽惊的,他见了江隐先行一礼,笑着道了句「龙君安好」,便自去安顿族人了。
知风却不同。
当日江隐远渡海外之後,他们确实已有数年未曾见过了。
这几年之中,知风领着伏龙坪中的一众小妖在秦岭一带蛰伏潜藏,一边暗中传道,一边潜心修行,待到今日再见时,其已有元婴大成的修为,眉宇间较之当年多了几分沉稳。
而此前被江隐从地肺之中救出的尚天真在寻到他那独子之後,也令其脱离了黄天道,随着秦岭中一位隐仙派的前辈闭室修行去了。
此番知风出山时也曾寻觅过一番,但并未找到他的踪迹,只能留书一封,看日後有没有缘分再见了。
只是令江隐没想到的是,当年那只热心的黄鼠狼黄姑儿却在两年之前寿尽而亡,如今再也见不到她了。
「造化弄人,一言难尽。」
江隐闻言也在心中泛起几分落寞之感。
他最近时常在想,若是自己始终不曾掺和当年西山妖国的那档子事情,便不会生出这般波折,令狐狸道基受创、从头修行,让一干小妖死的死、逃的逃,如今回首再看,也没几个老相识还站在面前了。
知风说起此事也是感触颇多,便叹道:「仙道艰难,寻一个道友很难,寻一个长久陪伴的道侣便更难了。」
黄天道在西北未曾罹难之时,她何曾遇到过这般波折?
那时她只是日复一日地修行传道,闲时便去山下增长见识,看戏听曲、品茶论道,当时的日子何其快活。
没想到当代黄天道一夕覆灭,自己便真真切切地体会了一番什麽叫做物是人非。
一人一龙感春伤秋了几句,便又说回正事。
「我在来的路上,听说你前段时间与南北二道的几位神君在东海之上掀起了好大的风浪,怎麽?如今想着将我这太平道余孽请入鼎山大营,是想好要同我一同起事了吗?」
「我只是与南北二道彻底撕破了面皮,但是你黄天道自己的事情,便不要喊我了吧?毕竟从法脉传承来说,我也是正宗法脉之一。」江隐同知风正色道:「我请知风道友来鼎山大营,其实主要是为了两件事。」
知风闻言,让江隐直言即可,不必同自己这般客气。
「其一,我近日要同几位有志之士一同北上前往长白山,观那子卜老鬼所创的玄鸟魔教是什麽情况,鼎山大营之中,虽有金锋玄君以及青云道友二人坐镇,但我担心会有人趁此机会向鼎山大营出手,所以便请道友来为我在暗中协调。」
「其二,便是我已彻底同南北二道撕破面皮,一些无所谓的面子,我也不想再与他们维持,也就没有必要再为了这些东西,让你们在外流落了。」
「看来江神君这是在东海一战中确立了信心,认为此方天地之中已少有人可以与你为敌了,这才要庇护我这个黄天道余孽了啊。」知风笑容里却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江隐闻言笑而不语。
知风与江隐的交情,可以从江隐还在二境时论起。
不论是当时知风换给他的《黄天归葬法》,还是一应黄天道的其他法术,都对当时才开始修行的江隐带来了极大的裨益。
尤其是一些修行典籍,在拓宽眼界和提升长远视角上带来的助力极大。
後来江隐又从知风手中到了一枚度朔仙桃,不仅一举炼化了肉身中的阴滓,更是让他将自己伴身的一只桃枝炼成了护身之法。
他与神魂相合、生出少阳护身之法中的一应造诣,都是从这枚仙桃演绎而出。
之後在江隐迫切需要一道洞天之法之时,也是知风慷慨解囊,向他赠了一道黄天道密传的开辟洞天之法。
如今自己修行虽难提人间绝顶,但在水行之道上的造诣也算是登堂入室,与寻常神君的斗法之中也鲜有敌手,庇护一众山野小妖以及一位黄天道余孽的余力还是有的。
「可是此行随我一同而来的,可不只有当年你在伏龙坪庇护的那些小妖小怪,还有我在秦岭一带收入我黄天道中的数十弟子,你确定要庇护我等吗?」
知风明白江隐此言不是客套,而是确实有庇护他的想法,遂将此事摆到明面上来问。
「而且黄天道与道门之间,乃是道争之仇,二者恩怨由来已久,一经生出冲突,其惨烈程度远远超出道魔之争的强度,你本就因黄河水脉之事与南北二道生出隔阂,此时无人来犯,也是因为当今时代末劫将至,一些世尊大宗之中的仙人为了避免自己卷入劫中、令末劫强度骤升,所以自封於各家洞天福地之内,不愿出世行走,这才让一应元神神君成为主流。」
「可若是你光明正大地庇护黄天道,那你即便不曾入了黄天法脉,也会受到道门仙人的敌视,到时他们做出什麽事情来,那可就不受控制了。」
此事江隐早已有过考虑,「你们黄天道历史上又不是没有顶着别人的名号活动过,难道你就非要在我这鼎山大营之中,以本宗的名义活动吗?」
「这样也不是不行,不过总而言之都会让你承受不必要的风险,我等还是在暗中以散修的名义活动吧,就不入你这鼎山大营了。」知风摇头拒绝。
不论江隐怎样劝说,知风都坚持让黄天道的隐门弟子以散修的名义在鼎山大营私下活动。
一来此举可以令他们更好地隐蔽自身,不被有心之人发现。
二来黄天道若想重建,也是需要钱财宝物的,鼎山大营如今背靠黄河,面朝东海,已成了一处天然的神州内外贸易之所,知风有心在此处以商业手段为自己在日後重建黄天道时积攒一些根底。
江隐拗不过他,便只好道:「那便随你吧。」
一人一龙商量好此事之後,江隐又依先前做好的打算,唤来金锋玄君以及青云道人,让他们知晓了知风的存在,嘱咐他们暗中照应,先行接触後便又做了那甩手掌柜,从黄河入海口处取出四海归墟鼎,以水遁之法悄悄向南而去。
他鼎中的水云观在之前天象对撞时已被打作齑粉,如今鼎中洞天重建,江隐有心在鼎中重新立一座宫观,但几番寻觅都不是很满意。
今日见了知风之後,忽而心中生出波澜,便临时起意,决定返回伏龙坪一趟,将自己的莲湖洞天炼入鼎中,以作纪念。
而且正好他手中还有一份从幽莲鬼王元神之中夺来的幽冥莲子,以及些许铁树地狱所化天象的残骸,到时便一并炼入洞天,在四海归墟鼎中重新为自己造上一片莲湖出来。
他出了鼎山大营後,便自淤口段乘水云逆黄河而上,复经淮安、徐州,又在潼关前折向西南,掠过北邙山、伏牛山,入川蜀盆地,擦着横断群山的边缘,沿金沙江一路南行,终行五千余里,才重新望到伏龙坪前的那条蜿蜒河流。
这一路行来,只觉神州景色如画,地势自东向西渐次抬升,山河形胜各极其致。
入蜀之後,山势愈发幽深,林木蓊郁,空气湿润,与黄淮平原上那种乾爽旷达截然不同。
他已有数年时间未曾见过这西南群山腹地山势幽深、林木蓊郁、空气湿润之态,此时故地重临,心中也是生出几分莫可名状的感怀。
他心有所感,知晓这可能是他最後一回来这伏龙坪了,是以便主动放出气息,将坐镇伏龙坪的昌明惊醒。
「何方道友在此窥探?」
一老一少两个身着玄青对襟道袍的道士乘云而出。
江隐放眼一瞧。
那年轻者面容清秀,眉目柔和,头绾发髻,显然是许久未见的昌明真人。
不过几年未见,他已从当时准备点化金丹、入元婴玄君之境的修为,渐次修至元婴五灾之中,是实打实的元婴玄君了。
他身旁一位白发老道士,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邋里邋遢、不拘於形,虽然只有元婴大成的修为,但一身剑光细如针线、变化多端,一经出现,便令江隐眼前一亮。
江隐见二人神情紧张,便主动现出身形来。
青碧色的百丈龙躯在云雾之中若隐若现,鳞甲上的水光流转不定,他垂下龙首,声音温和:「二位道友,当真是好久不见啊。」
「江道友!」
「江神君。」
昌明面色一喜,那声「江道友」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欣喜。
但他身旁的归真玄君却悄悄皱起了眉头,捻着颔下那几根稀疏的胡须缓缓道:「不知江神君此次前来,是为何事?」
江隐瞥了一眼这个邋里邋遢的老道士,知晓他这般态度,也是因自己与南北二道撕破面皮之後带来的反噬。
他只道:「我在修行时,忽而想到了我那伏龙坪中的莲湖洞天,一时间心中感触颇多,便乘兴而起,做那故地重游之态罢了,这几年还要感谢二位道友为我照看伏龙坪,不至於被那青城恶道夺去。」
江隐大约能猜到归真玄君心中所想,但此地本就是他自家洞天,他也无意多做解释。
於是一马当先,领着二人重归莲湖,缩小身形後入了湖心小楼,俯瞰着下方那片施了洞天之法,令莲叶如洲、莲花如殿的清凉湖泊。
只见湖中银鱼穿梭巡游,仿佛海中舟楫,在碧绿的莲叶之间往来穿梭,晚风拂过,荷香阵阵,江隐望着这片他一手开辟,又在此修行多年的故地,心中只觉一片安宁。
「我听闻江道友在那鼎山大营中炼宝有成,在那宝鼎之中为自己辟了一方鼎中洞天,此番道友前来,可是为了收取这莲湖洞天而来?」昌明见江隐面上感怀之色在进入伏龙坪後愈发明显,便知道江隐此行是为何而来。
江隐点了点头,又从虚空之中取出自己在海外收集到的两瓶水行天罡之气递给昌明:「道友这几年之中,没有为我这莲湖少操心,这是一点心意,还请二位收下。」
但昌明与归真却拒而不受。
即便如归真这般已在此地生出喜爱之色,一时难以接受要从此处搬离之人,也认为他们本就是被青城山逼无处可去,才被江隐收留在此的租客。
租客为房东维系房屋完好也是应有之理,哪有倒收房东宝材的道理?
二人极为坚决,江隐推让几番,终究没有拗过二人,便诚挚相邀道:
「二位道友,我收走这莲湖洞天之後,便打算从下个月开始北上去抵挡群魔,如今神州北方苦魔潮久矣,其中被那魔潮打灭传承的灵山福地也不在少数,到时我涤荡魔封氛之後势必还要有人坐镇,不知二位道友有没有兴趣同我北上?」
「这……」
昌明望了一眼自己的师傅,他们二人这几年中虽然暂居伏龙坪,但心中并未熄灭夺回青阳宫的念想。
「江道友,青阳宫终究是我二人法脉传承之地,如今虽被人强行并入青城山,成了那青城别院,但我等还是想要将其收回,不然愧对祖师啊。」
此话一出,江隐便知二人心意已定。
他沉吟片刻之後又道:「既然如此,我此行来此只取这莲湖与湖中所连的寒潭,其余一应山水地势便都留给二位暂居吧,只是要辛苦二位重新收拾此地了。」
江隐此话一出,归真玄君眉头一挑,那张原本紧绷的脸上忽而生出几分喜意,此地山水形胜,他着实喜欢,若不用搬离,那便是极好的了。
二人寒暄了几句之後,江隐见天色已晚,便主动令二人暂时退出莲湖,自己则在湖中布下遮挡窥探的云雾,放出四海归墟鼎,开始重新祭炼莲湖洞天。
他法力一动,当即便催的湖面上腾起一层青碧色的水雾,将整片莲湖笼罩其中,只余那口玄黑大鼎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