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
团岑书院里,郑应昌气到跳脚。
“不是,我当日跟你坐在一起,被黄会等人排挤的不止有你陈文瑞,我也很受伤的好不好?”
“凭什么论功行赏了,太后就只记得你陈凡,便看不见我郑应昌了?不公平!黑幕!”
在场的马夔、韩辑、暴彪等人,对这位郑先生的抽风举动早就习以为常,可旁边的祝咏、唐璣等全都长大了嘴巴,一副世界观崩塌的感觉。
陈凡看了看他,没有搭理,转头对传递消息的韩辑道:“官复原职可以,但要我提督湖广学政恐怕恕难成行。”
韩辑闻言,头皮都麻了。
陈凡之前便惹得太后不快,这次好不容易一次会文让太后回心转意,若是再落太后的面子,那……
“马九畴、马夔父子都是湖广生员,若我提督湖广学政,恐有瓜田李下之嫌!”
马夔闻言,感动得连忙跪倒在地哽咽道:“学生不能耽误了夫子的前程,自愿与父亲再等三年。”
郑应昌也劝道:“你就别傻了,一省大宗师,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你就这么放弃了?”
陈凡摇了摇头,推开一叠写给叶选的《西游记》故事梗概,然后提笔便写起奏疏来。
郑应昌见陈凡动真格的,连忙凑了过去看。只见陈凡写道:
伏蒙圣恩,懿旨下颁,令臣复原翰林院侍读学士、左春坊左庶子原职,加按察司佥事衔,提督湖广学政。恩纶叠沛,雨露重沾,臣捧读明旨,感激涕零,罔知所措。
臣本寒儒,猥登鼎甲,屡沐朝廷破格之眷。前者静养西郊,待罪闲散,未弃沟壑。今太后、圣朝不念臣愚拙,复臣清秩,更授一省文衡之寄,倚任深重,臣粉身难报。
然职任学政,掌一省岁科两试、甄别士子、风励文教,系士林之进退、风化之兴衰,最号至公,一毫不可私徇。
臣有不得不据实上陈者:
湖广生员马九畴、马夔父子,久从臣游,受业书院,实属臣平日私授门生。师徒名分,朝野共知。
若臣一旦持衡楚省,操校士之权,临考甄别、进退士子之际,二人适在臣辖下诸生之列。纵使臣公心如水、纤毫无私,阅卷必避、取士必严,然迹涉瓜李,嫌疑难泯。
……………………
过了两日,朝廷颁下旨意。
谕陈凡:览卿所上辞疏,已知避嫌之请。马氏生员父子,既为卿门下受业之士,若留在湖广籍内应试,确有瓜李之嫌。今特准其所请,特许二人改籍南直隶,今后岁科、乡试,俱于南直赴考,楚省校士,不复关涉二人。
卿久居山书院,耽于闲游,疏于案牍,此非词臣体国之道。今既复原官,翰林院、春坊职事不可荒废。仍着加按察司佥事衔,提督湖广学政。速料理行装,赴楚莅事,毋得再托故辞。钦此。
传旨的内官宣读完,将旨意递到陈凡手中。
陈凡接过旨意,人都麻了。
他本意是想避嫌,没想到却将马九畴父子“赶”去了南直隶参加乡试。
那可是南直隶啊,天下科举最难的地方。江南才子云集,每科乡试名额有限,考生如云,竞争惨烈,号称科举险地。
湖广文风虽盛,却远不及南直的内卷程度。
马家父子本是湖广生员,就地应试在陈凡看来是有把握的,可一旦移入南直隶,无异于投身棘场,登科的机会瞬间稀释数倍。
就在陈凡不知所措的时候,一直沉默的马夔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跪地道:“夫子勿忧。南直虽为棘场,学生与家父亦敢发愤苦读,埋首窗下,必当尽力一试,绝不辱没夫子门墙,不给夫子丢人。况且昔日与惠承嗣有约,二人立有赌约,相较谁能先登乡榜。如今同隶南直,同赴秋闱,正好同场较艺,高下自有公论,反倒更显公平,不必再受地域厚薄之议。”
韩辑在旁看得热血沸腾(也不知道他热血个啥):“不畏苍崖多猛虎,自携书剑向山行。我辈读书人就应该有这般的胆识心胸。”
“科场得失,本就是半凭运气,半凭时运。就算此番秋闱未能折桂,凭你这份不肯避难,直面科场的志气,将来亦是可造之才,来日必有你施展之地。”
马夔听到这番鼓励,也激动了起来:“必不负韩大人期望。”
……
翰林院中,听说官复原职的陈凡到了,整个翰林院全都震动了。
这位状元公,为官没几年,却起起伏伏,官位忽上忽下。
这次大家本以为陈凡恶了太后,定然前途无望了,他本人也蛰居西山,一副逸出尘外的样子。
可让大家没想到的是,这才几日,这家伙不仅官复原职,还挂都察院佥事衔,提督湖广学政去了。
就在陈凡双脚踏入翰林院大门时,新人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张潮正坐在堂内,听黄会回话。
黄会此番来翰林院,是收拾自己的书卷器物。
他外放岷王府长史的旨意已下,不日便要离京远赴云南。
他趁着入内的机会,特意来拜谒张潮。
“大宗伯学问冠绝词林,掌礼乐、领词垣,朝野无不仰服。”
黄会这短短几日,肉眼可见的消瘦了下去,他腰弯得很低,脸上也没了往日的傲气,“下官往后远在滇南,不能随侍左右,心中实在怅然。”
张潮淡淡坐着,嘴角擎着一丝微笑,听着黄会说话也只是偶尔微微颔首,却并未多言。
正说话间,门外廊下的属吏快步入内,低声禀道:“大宗伯,陈学士到院,已入前堂。”
张潮闻言,“唿”的起身道:“文瑞来了?来了多久了?”
说话间,也顾不上跟前的黄会,只随口丢下一句:“黄编修暂且在此稍候,我去见一见陈学士。”
说罢,便整了整二品绯色官袍,径直迈步向外而去。
黄会僵在原地,方才脸上的笑意瞬间凝住,一句话卡在喉头,手足都有些无处安放。
他方才费尽心机,百般恭维,只盼能得张潮几句提点,留一份情面。
谁知陈凡一到,这位大宗伯竟直接将他撂在屋里,弃之不顾,亲自出去迎接。
黄会望着张潮远去的背影,胸中一股涩意翻涌。
他苦心筹划报国寺文会,为赵王奔走造势,到头来,只落得远放岷藩。
而当初在文会上被他刻意刁难、排挤的陈凡,竟一朝起复,手握一省文衡,连掌词林的大宗伯都要亲自出堂相迎。
“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