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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5章 赵王

    自刘文泰供状与广济堂账册大白于天下,齐王秽乱宫闱、市井失仪两桩传闻相互印证,朝野人心彻底倾覆。

    往日朝堂之上尚且有半数臣工力保齐藩伦序,如今十去其七,余下寥寥数人势单力薄,纵有心辩驳,也早已翻不起半分风浪。

    齐王继统之路,算是彻底断绝。

    朝堂舆论转瞬迭代,百官纷纷讨论起新的国本归属之人。

    弘文帝尚有四弟在世,然先帝一脉已是父子相承,若骤然以叔继侄、以弟继兄,于礼法相悖,会让大行景和帝宗庙位置尴尬,名份难安。

    是以宗室继统人选,只能从弘文帝近支旁藩之中择取。

    朝野筛选再三,最终只剩下三位最合适的宗藩:居卫辉的汝王、守彰德的赵王、远在叙州的申王。

    三藩之中,赵王封地彰德府紧邻北直隶,距京师最近、消息最捷、入朝最便。赵王也是个审时度势的,第一时间便遣了心腹入京。

    一时之间,京师万众瞩目,一位新晋炽手可热的人物,骤然站上了朝堂风口——赵王府纪善,卫崧。

    大梁王府纪善,秩位虽不及长史尊崇,不掌府事、不领军卫,却专司讽谕礼法、教授宗藩经史,日日随侍藩王左右,最得亲信。

    寻常外臣只见王府长史,唯有内知情者知晓,纪善多是藩王私臣心腹,但凡隐秘嘱托、朝堂奔走、内外交通,皆由此辈全权处置。

    此番卫崧奉赵王密令入京,目的昭然若揭——只为国本二字而来。

    入京第三日,卫崧便备帖登门,拜谒内阁首辅王宗载。

    首辅王宗载府中,卫崧入内,行大礼参拜,姿态恭谨却不卑微。他早年曾入王家西席,执教王氏子弟,与王宗载有一段渊源,此番敢径直拜谒首辅,亦是仗着这层情分。

    “下官卫崧,拜见首辅老先生。”

    王宗载最近因为在继统一事上不作为,已经成为言官们的出气筒,三天两头都是针对他的弹章,搞得他最近身心俱疲,看见当年教授自己儿子的卫崧,虽然知道他的来意,但此刻也有气无力道:“纪善远道而来,一路劳顿,请坐。”

    卫崧落座后,见王宗载似乎没有耐心听他绕弯子,于是开门见山道:“国本悬空,朝野惶惶,我家大王为先帝近枝,心系宗庙社稷,日夜忧思,不敢自安。今遣晚生入京,只求一睹朝堂局势,稍尽宗藩本分。”

    王宗载看了看他,微微颔首道:“赵王纯孝谨厚,素有贤名,朕与太后皆知。宗藩心系社稷,自是家国之福。”

    一句不痛不痒的话,让卫崧心里打起鼓来。

    对方滴水不漏,他只能再把话讲得直白些:“下官此来,尚有一事恳请元辅成全。我王久居藩地,心系宫闱,欲请旨入宫,让下官代为面谒太后请安,稍尽晚辈恭顺之心。还望元辅代为转奏。”

    王宗载闻言,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目光微垂,似乎是在权衡利弊。

    他混迹朝堂数十年,当然知道什么是为官者的立身之道,这时候若是过早站队,很有可能引火烧身。

    但算了算三藩,似乎也有亲疏之别。

    比如赵王,他父亲赵怀王,是弘文帝的幼弟,深受宪宗皇帝喜爱,所以封地彰德安阳,距离京师很近,这是赵王得天独厚的优势。

    其次是汝王,汝王虽然在豫北,距离也不远,但汝王的父亲汝懿王很早就过世了,所以在宗室中,并没有什么亲近人脉,这些人汝王府的人在京师也不怎么行走,所以汝王继位的可能性也不大。

    至于申王,王宗载基本可以肯定,这一支是绝对没有希望继统的了,申王的封地远在四川叙州府,等申王那边得到消息,估计京师这边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从心底里,王宗载是觉得,赵王继位的可能性比较大。

    但这种事不到最后一刻,谁又能说得清呢?

    故而卫崧提出要拜见王氏,他想了想后道:“既然是赵王孝心,那便自行上折子吧,到时候老夫自然会在太后面前提一提的。”

    卫崧闻言,顿时大喜过望,坐了一会儿后,便告辞了。

    等卫崧走后,王宗载的管家走了进来:“老爷,这是赵王府递来的礼单。”

    王宗载接过礼单看了看,只见上面写道:

    澄心堂纸百幅、湖笔二十支、徽墨八锭;

    端州老坑冰纹砚一方;

    宋刻旧本《资治通鉴》全套二十帙;

    元人赵孟頫行书《修身帖》真迹一卷;

    藩地特产上好茯苓、黄精各一箱;

    江南云锦龙凤纹缂丝四匹、苏绣宫绸四匹……

    王宗载看了一半,便把礼单随手放在几上,摇了摇头道:“真是下了本钱啊!也不知宫里那边事情能不能成。”

    两日后,慈宁宫。

    春日渐长,宫墙之内暖风徐徐,檐下铜铃轻晃,静穆幽深。

    卫崧手持奏疏,冠服齐整,垂手立在宫门外廊下候旨。

    自那日首辅王宗载答应代为转奏后,他心中底气一日盛过一日,加之连日来京中百官争相攀附恭维,早已自觉赵王入继大统已是板上钉钉,自己这位潜邸心腹,未来前程也肯定不可限量了。

    即便立于宫阙之下,眉宇间也难掩几分意气风发。

    不多时,宫内传旨内侍缓步而出,语调温和道:“太后懿旨,召赵王府纪善卫崧入殿觐见。”

    卫崧敛神屏息,躬身应诺,紧随内侍踏入慈宁正殿。

    殿内陈设庄雅,香烟袅袅。王氏端坐紫檀御座之上,一身素色宫袍,妆容素雅,神色平和温润。

    卫崧依宫廷礼制,行三跪九叩大礼:“藩属下官卫崧,叩见太后娘娘,愿娘娘圣体安康,万福金安。”

    王氏并未即刻开口,垂眸静静打量他片刻,目光温和道:“起身回话吧。远从彰德而来,一路奔波辛苦。”

    卫崧听了王氏的口气,心头一松,连忙起身垂首侍立,恭谨回道:“为藩分忧,为朝廷奔走,不敢言苦。”

    王氏微微颔首:“赵王心系宫闱、挂念社稷,率先遣你入京问安,可见你王纯孝恭谨,秉性端良。”

    卫崧闻言,心中狂喜翻涌,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王氏这句话,在他看来,就是对赵王人品的定性,要知道,在这时候,有这么一句话,胜过外间千言万语。

    他愈发恭敬道:“臣王僻处藩地,远离宫阙,无缘朝夕侍奉。唯能日夜忧思宗庙安危,谨记先帝抚育、娘娘庇佑之恩,片刻不敢懈怠。此番遣臣入京,只为代伸愚诚,恭请圣安,想着帮太后分忧陛下大行典仪。”

    王氏闻言淡淡一笑,眸中暖意更甚,语气愈发亲和:“你家王爷的心思,哀家知晓。赵怀王在先帝与宪宗朝,便素来恭顺守礼,贤名卓著。有其父必有其子,赵王承袭家风,谨守藩规、心向朝廷,实属难得。”

    说罢,她话锋轻转,随口问询起彰德藩地的农事民情、王府起居,皆是家常细碎、无关朝政的闲话。

    寻常外臣觐见太后,无不紧绷心神、战战兢兢,唯恐一语失当获罪。可今日王氏待他,体恤宽厚、和颜悦色,问得细致,听得耐心,全程无半分疏离。

    这般恩遇,是入京诸藩属官从未有过的殊荣。

    卫崧原本悬着的心彻底落地,只觉太后心意已然全然偏向赵王。

    他应答愈发从容,条理清晰,将藩地情形、赵王恭顺之心娓娓道来。

    一席对答下来,殿内氛围始终和煦融洽。

    末了,王氏缓缓开口,温声叮嘱:“你且回寓所安心等候。你王一片赤诚,哀家尽数知晓。国本之事,朝廷自有公论,宗室贤良,朝廷断不会埋没。”

    没有明确许诺,没有半句定论,可卫崧听完后心几乎要从胸腔里跳了出来。

    他连忙跪倒哽咽道:“藩臣代大王谢过太后。”

    王氏笑着传旨,赐下内府精制丝缎、御用新茶数品,算作犒劳他远道奔走之劳。

    卫崧再度叩首谢恩,退出殿外时,只觉浑身轻快,意气飞扬。

    在他看来,太后此番召见,全程和睦亲厚、恩赏有加,言语间屡屡赞许赵王贤良,分明是已然属意赵藩。

    他心中笃定,自家王爷入主大统,已是定局,自己这位率先奔走、深得宫闱赏识的潜邸元臣,来日必将身居高位、显贵朝堂。

    卫崧昂首步出慈宁宫,阳光落满身侧,眼底已是全然的志得意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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