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有虫爬过。
陈岩睁开眼，没有动。
先钻进鼻腔的，是腐烂味。
再然后，是血味。
不是普通的血。
是神魂被磨碎后，散出来的黑金血气。
他没有急着抬手，也没有立刻挣扎。
因为他听见了锁链声。
哗啦——
一条黑链穿过胸口。
一条黑链扣住脊骨。
四肢被钉死，魂核被压住，连神魂边界都被密密麻麻的冥文封住。
他只是轻轻动了一下手指，魂体上便被剐下一缕金光。
陈岩立刻停住。
头顶，是无边黑暗。
黑暗之上，有一道针眼大小的裂缝。
那是他被拖进来的入口。
也是他回人间的路。
裂缝之外，应该还是战场。
他的肉身中了毒，处在假死边缘。
欧阳紫云在旁边。
帝国军团还在打。
如果他回不去，人间那具身体就会彻底变成一副壳。
陈岩收回目光，看向四周。
这里没有风。
没有天。
只有一根根从黑泥里长出来的刑柱，还有一条条像活蛇一样蠕动的锁神链。
塔耳塔洛斯。
神魂的深渊。
专门消磨不肯低头的东西。
陈岩先调动神力。
没有反应。
再催动永恒光圈。
金光只亮了一瞬，就被胸口黑链狠狠压回魂核。
定魂丹还在。
一层淡淡光膜贴着他的魂体，替他挡住深渊侵蚀。
可那光膜已经被锁链磨出裂纹。
黑暗之光则蜷缩在魂核深处。
它没有沉睡。
它像一团被强行封住的黑火，偶尔跳一下，便冻得陈岩记忆边缘发白。
陈岩心里有数了。
锁链封神力。
深渊磨神魂。
魔鬼吃残片。
这不是要一刀杀他。
这是要一点点耗死他。
黑泥里，翅膀震动声突然密集起来。
一团腐影从刑柱后爬出。
苍蝇头，人身，腹部鼓胀，身上挂满虫卵。
它贴近陈岩，复眼一圈圈转动。
“别西卜。”
陈岩眯眼。
“腐坏之主。”
别西卜伸出细长舌头，想去舔他嘴边的黑金血。
定魂丹光膜一闪。
嗤！
那截舌头当场烧成灰。
别西卜退了半步，没有愤怒，反而笑出刺耳声响。
“会碎。”
“这层光膜会碎。”
“到那时，你的神魂会从边缘开始软化，像腐肉一样流下来。”
陈岩看着它。
“你刚才那一下，少了一截舌头。”
“再试三次，我可以算出你这具分身还能不能活。”
别西卜的复眼停住。
另一侧，一道影子贴着刑柱滑下。
指甲刮过锁链，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
女魔鬼弯着角，眼睛却一直盯着陈岩的魂核。
“贝尔菲戈尔。”她的声音几乎贴着陈岩耳侧，“污秽，懒惰，还有放弃。”
“你的肉身正在冷却。”
“你留在人间的人，会先等你，再替你收尸。”
陈岩眼神沉了一下。
这句话有用。
魔鬼知道他最怕什么。
不是死。
是他一死，帝国乱。
暗夜文明倒计时还在。
人造怪潮还没清完。
第六元素背后的源头还没拔出来。
永恒宫殿群刚刚惨胜，火星和林荫国又接连爆灾。
他不能把整个局丢给别人。
可越是这样，越不能乱。
陈岩闭上眼，数了一息。
再睁开时，他已经把每一条锁链的震动都记在心里。
胸口那条最重，镇住神位。
脊骨那条最深，压住永恒光圈。
四肢只是限制行动。
真正危险的，是魂核外那一圈冥文。
那不是锁。
是门。
只要他的神魂出现裂口，门就会开。
到那时候，黑暗之光、永恒光圈、定魂丹残力，都会被深渊里的东西分食。
“想吃我？”
陈岩抬眼道。
别西卜怪笑。
贝尔菲戈尔轻轻舔了舔指尖。
黑泥中，又走出两道影子。
一个提着骨叉，嘴咧到耳根。
欧律诺摩斯。
一个弯腰握着金钩，眼里只有魂核。
玛门。
陈岩看了它们一圈，忽然笑了。
玛门抬起金钩。
“你笑什么？”
陈岩道：“笑你们替深渊干活，却还以为自己能吃饱。”
别西卜复眼一转。
贝尔菲戈尔的指尖停在锁链边缘。
陈岩继续道：“我魂核一裂，先醒的不是你们。”
“这地方会先吞一口。”
“然后才轮到你们抢残渣。”
“你们四个，一个拿骨头，一个拿虫卵，一个拿钩子，一个灌污秽……听起来热闹。”
“可最后，能分到几滴？”
玛门的金钩慢了一瞬。
欧律诺摩斯嘴角裂得更大，却没有立刻下手。
别西卜的复眼转向黑暗深处。
贝尔菲戈尔轻声道：“不要听他挑拨。”
陈岩道：“不是挑拨，是算账。”
“我在人间管一个帝国，最熟的就是算账。”
“你们若真有本事，现在就打开我的魂核。”
“别等。”
“谁先吃到，就是谁的。”
四个魔鬼同时沉默。
下一刻，锁神链上的冥文骤然亮起。
这不是某个人下令。
是塔耳塔洛斯本身在收紧刑罚。
虫群扑来。
骨叉刺下。
金钩钩住外溢金光。
污秽沿着锁链往陈岩魂体里灌。
陈岩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没有挣断锁链。
他先把定魂丹光膜往内收缩半寸。
虫群和金钩同时扑空。
下一瞬，他把仅剩能调动的一道永恒光圈，狠狠压进胸口锁链。
不是外放。
是反灌！
轰！
胸口锁链被金光烧红。
冥文当场断了三枚。
别西卜的虫群在近处炸开。
欧律诺摩斯的骨叉被震回，插进自己肩头。
玛门金钩脱手，半只手掌变成飞灰。
贝尔菲戈尔后撤，掌心被烧穿。
陈岩魂体剧烈一晃。
定魂丹光膜裂开第二道纹。
他付出了代价。
但胸口锁链停了半息。
半息，够了！
陈岩猛地抬头，看向头顶裂缝。
他没有冲。
他把一缕神念从锁链震荡的缝隙里送出去。
只送一句话。
“守住肉身，别动毒血。”
神念刚离体，就被塔耳塔洛斯撕碎大半。
能不能送到，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试。
下一刻，整片黑泥沸腾。
锁神链重新绷紧。
这一次，倒刺直接刺入魂核外壳。
陈岩眼前一黑。
定魂丹光膜上的裂纹连成了网。
别西卜闻到机会，又爬了回来。
玛门盯着魂核，眼神发直。
贝尔菲戈尔低声道：“他快撑不住了。”
欧律诺摩斯拔出骨叉，重新走近。
陈岩的手指扣住刑柱。
他没有低头。
神魂被磨掉一层，疼得连思考都像在火里拖。
可他还在算。
深渊想磨碎他。
魔鬼想吃他。
黑暗之光不能失控。
定魂丹最多还能撑几次冲击。
若用第二道永恒光圈强开，魂核会裂。
若等人间救援，时间不够。
这里还缺一个变量。
就在这时，黑暗上方，有羽毛落下。
第一片羽毛落在黑泥里。
黑泥没有吞它。
第二片羽毛落在锁链上。
锁链停了一瞬。
第三片羽毛从欧律诺摩斯脖颈划过。
那颗头颅滚进黑泥。
轰！
一道白影砸在刑柱前。
十四道羽翼展开。
羽翼边缘燃着黑金火。
那火没有照亮塔耳塔洛斯，却让所有魔鬼同时后退。
别西卜收回虫群。
贝尔菲戈尔弯下腰。
玛门按住胸口，甚至不敢去捡自己的金钩。
来人赤着上身，脚下不沾黑泥。
他抬手，抓住欧律诺摩斯的残躯，又用另一只手扣住玛门的脖子。
“谁允许你们先动他的魂核？”
玛门张口想说话。
路西法手指收紧。
砰！
玛门的分身炸成黑灰。
欧律诺摩斯的残躯也被羽影压碎。
别西卜把头低下。
“陛下。”
贝尔菲戈尔退入阴影。
“陛下若要进餐，我们不敢争。”
路西法没有看她们。
“滚。”
一个字落下。
刑柱周围空了。
陈岩抬眼看着他。
十四翼。
不属于奥林匹斯。
能在塔耳塔洛斯让魔鬼低头。
答案不多。
“路西法。”
来人看了他一眼。
“人间也叫我撒旦。”
陈岩道：“来得很巧。”
路西法走到刑柱旁，抬起一片羽翼，压住一根锁神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