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众人退了个干净，雷茂还在纠结要不要走。
陈冬生看了他一眼，笑道：“雷侍郎，还请借个地方。”
雷茂哼了一声，甩袖离开。
等人都走以后，陈冬生从袖中取出勘册，双手呈上。
“大人，这是下官整理辽东这些年钱粮勘核底册，发现不少数目对不上，下官不敢擅专，特呈大人过目。”
刘泰眼皮一跳，并没有去接，而是盯着陈冬生看了许久。
陈冬生好似不知道他的目光，继续道：“钱粮数目亏空极大，就目前下官整理出来的，足有六十五万两白银。”
六十五万两。
数目确实太大了。
刘泰道：“陈侍郎倒是个干实事的。”
陈冬生应了一声，“多谢大人和诸位同僚们的帮助，否则下官也不可能这么顺利。”
顺利两个字，陈冬生咬得格外重。
刘泰听出了这话里的刺，只道：“陈侍郎，六十五万两不是小数目，你知道这些一旦呈上去，会有什么后果吗？”
“不知。”
刘泰冷笑一声，“陈侍郎谦虚了，你在边关多年，应当知道边关的钱粮从来都是一笔糊涂账，真要一笔一笔核下去，整个辽东，就算是宁远等地，也不见得干净。”
陈冬生走到这一步，就没打算退。
他直视刘泰，声音不高不低：“大人说得是，辽东的钱粮账目，确实没有哪一任是完全干净的，但正因如此，下官才更不敢把这些底册烂在手里。”
刘泰脸色沉了下来，“行了，你既然执意如此，都呈上来吧。”
“是。”
这事急不得，掰扯没个一年半载不会有定论，这一步，不过是为后续的事做准备。
无论刘泰接不接，他后面都要上密奏。
到了下衙时间，陈冬生和符耀书一起离开了户部衙门。
到了宫外，这次符耀书没有和陈冬生一起乘马车。
因为符耀书买了马车，还雇了车夫，此刻正站在自己那辆新车旁，朝陈冬生拱了拱手。
陈冬生看了看那辆簇新的马车，便笑道：“看样子，这些年你过得挺不错。”
符耀书笑道：“马车的钱还是拿得出来，上朝起得早，天气渐渐变冷，总得有个遮风挡雪的去处，总不能天天靠两条腿。”
陈冬生点头，拍了拍符耀书的车辕，转身往自家马车走去，临上车前又回了一句：“路上慢些。”
回到府邸，陈冬生先去了书房。
只是还没在书房待多久，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夫君，我有事跟你说。”
陈冬生放下手里的笔，起身去开了门。
徐婉宁站在外面，神色凝重。
“进来说。”
徐婉宁走进书房，目光在桌上那摞摊开的文书上扫了一眼。
“刚才我娘给我送了口信，让我回去一趟，说是有重要的事，夫君，你能陪我回去一趟吗？”
陈冬生知道因为什么。
今天大殿上闹疯了，源头就是刘勤弹劾徐尚书。
大殿上闹得厉害，陛下早就离开了，虽然没有明确指出这事，但徐尚书的致仕是板上钉钉了。
要是徐尚书不主动请辞，那些言官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徐府那边的口信，哪里是徐夫人的意思，明明是徐尚书的意思。
徐婉宁见他沉默，祈求道：“夫君，我知道你为难，可我毕竟是徐家的女儿。”
陈冬生叹了口气。
“你去收拾一下，我换身衣裳，一炷香后出门。”
徐婉宁点点头，转身快步去了。
陈冬生换了身常服，又把桌上那摞文书收进柜中锁好，这才出了书房。
辽东的空饷案，其实牵扯最多的就是户部和兵部，他这么一闹，很多人都坐不住。
两人到徐府时，天已经擦黑，门房显然得了吩咐，二话不说便引着往正厅去。
正厅里灯火通明，徐尚书坐在上首，徐夫人陪在一旁，徐曦坐在徐尚书身侧。
陈冬生出现以后，徐夫人找了个借口带着徐婉宁离开了，就剩下徐尚书、徐曦和陈冬生三人。
“贤婿，坐吧。”徐尚书抬了抬手，声音比平日沙哑不少。
陈冬生在下首坐了，没急着开口。
徐尚书叹了口气，“明日，我会上疏请辞。”
毕竟都被人弹劾了，还不如主动辞了去，好歹能保个体面，不至于被言官揪着不放，连最后一点颜面都撕扯干净。
徐尚书本来是想周旋的，不过今日这一闹，把他的后路都堵了。
“岳父既然已经拿定了主意，小婿就不多劝了。”陈冬生顿了顿，“只是有一件事，岳父得早做打算。”
“什么事？”徐尚书眉头微动，目光落在陈冬生脸上。
“辽东空饷案，我今日已经把勘册上呈刘尚书，刘尚书那里必定会连夜复核，不出三日，户部就会把结果报上去，
到时候牵扯的人只会多不会少，岳父与其等着被人攀咬，不如自己先把该摘干净的摘干净，该认的认下来。”
徐尚书惊的站起来，“你、你疯了，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陈冬生没有起身，只是抬眼迎着徐尚书惊怒的目光，“岳父，您以为我在户部，是去当吉祥物的吗？”
徐尚书被这话噎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抬手指着他，指节都在发颤：“你、你当真疯了，你行事这么不管不顾，就不怕有一天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吗？”
陈冬生站了起来，看着徐尚书。
“岳父，我这一路走来，本就没有退路，我身后，站着太多需要我保护的人，这条路，我没得选。”
徐尚书怔怔地看着他，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女婿，半晌才颓然坐回去。
徐曦在一旁没敢吭声，听得云里雾里，知道是辽东那边的空饷案，可妹夫不就是辽东的吗。
现在查辽东那边的空饷，查来查去，岂不是先查到他自己头上？
良久，徐尚书才开口：“你既这样说，想必手里已经攥着东西了。”
陈冬生回了四个字：“证据确凿。”
徐尚书叹了口气，“这事，苏阁老知道吗？”
“半年前，苏阁老便已知晓。”
徐尚书闭了闭眼，“这事我知道了。”
徐曦忍不住开口，“爹，那您能抽身吗？”
言外之意，就是能从这件事抽离出来吗？
徐尚书沉默了一阵，才缓缓摇头：“不能。”
徐曦顿时急了，“那、那该怎么办？”
说完，徐曦看向陈冬生，“陈弟，咱们两家是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可不能袖手旁观啊。”
陈冬生看了徐曦一眼，缓缓道：“大兄放心，这事没有一年半载不会有定论，岳父明日请辞，前后不过半个月，就能离开兵部，至于后面的事，想来陛下不会太逼迫致仕的臣子。”
徐尚书睁开眼，看向陈冬生。
“贤婿，你这话当真？”
事情还没有定论，陈冬生也不敢笃定事情会往哪方面发展。
略一沉吟，陈冬生才道：“岳父放心，若真到了那一天，小婿会替您周旋。”
徐尚书长长叹了口气，“看来，这朝堂上风浪会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