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味楼。
公子羽亲自动手,自青铜酒尊中舀出美酒,又以香茅过滤。
继而,一道清亮的酒线就落入桌上的漆碗之中。
这漆碗通体玄黑,其上还有赤色鸟纹,倒也颇为不凡,宛若一件艺术品。
「来,方道友,你我一见如故————共饮这香茅酒。」
公子羽举碗道。
方青微微抿了一口,只觉这酒水虽然依旧有些浑浊,却带着一股茅草香气,勉强算别有风味。
倒是桌上的羊羔肉,其凝若玉脂,又被切割开来,片片分明,颇有一番滋味。
若再配上肉卷,弄个铜火锅,涮点羊肉,同样是人生一大乐事。
两人谈天说地,颇有些一见如故的味道。
月就静静坐在旁边,为方青倒酒、切割羊肉————
小半个时辰之後,在外把守的青稚奴匆匆推门而入,脸上的表情十分为难、还带着一些纠结。
「出了何事?」
公子羽眉头一蹙,又看了眼方青,本能就有些提防。
或者说,不愿意在一位刚刚认识一天的朋友面前说自家隐私,此乃人之常情。
但不知为何,对上方青的眸子,他神色就变得十分随意:「方道友乃我一见如故的好友,事无不可对人言,你直说吧!」
「是熊小姐————」
这青稚奴脑袋似乎有些问题、或者说本来就是个憨子。公子羽让他说,他就直接开口了:「熊山公的人来报————熊小姐闭关突破道基,不幸失败,身死道消————」
「什麽?」
公子羽手中的酒碗立即掉在桌上,香茅酒水四溢横流。
那位公爵之女,是他的未婚妻。
关键是,他们两人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哪怕当今楚帝,都十分看好这门亲事。
却没有想到————只是突破个道基,竟然就身陨了?
「有没有————仔细查查————」
公子羽脸色苍白,声音乾涩,断断续续。
「已经请了大巫,施展神妙查看————并未发现问题,熊小姐就是突破失败而陨落的。」
青稚奴摸了摸脑袋。
这仙道修行不如巫觋之道的一点,就在於死亡率!
对於修士而言,不论突破道基、还是成就紫府————都是一道生死关!
不像巫现,当初蛮第一次突破大巫失败,只是折损些许元气,还能修养回来,冲击第二次!
换成仙修,一旦突破紫府失败,则必然陨落,没有什麽条件好讲,更不存在苟延残喘的问题。
公子羽的眼眸顿时红了,他拿起手边的盆,击盆而歌:「月出峡口兮鸡鸣霜,魂兮归来兮返吾乡。江潮卷叶兮秋草黄,不见故人兮空断肠————」
这楚人,当真热情奔放、情感充沛哈————」
方青见到这一幕,不由有些无语,至少他就绝对做不出来。
公子羽唱完之後,不由以袖掩面、擦乾泪痕,赔罪道:「道友,我失态了————此时只怕要立即回去处理後事,我等後会有期。」
「且慢!」
方青一挥手,叫住公子羽:「道友用情至深,令人敬佩————但那位小姐未必没有复活还魂之法!」
「复活还魂之法?」
公子羽一怔,旋即苦笑:「道友可曾听过【山鬼】的故事?纵然强如巫神,对於生死之隔,也是无可奈何————」
不,其实【山鬼】可以救人的,只要死了不是太久————
方青心中吐槽,脸上却正色道:「当年阴司未开————如今阴司却已经开辟,只要你前往阴司之地,寻回那位小姐的真灵,则必有还阳之法!」
「阴司之地?」
公子羽面露茫然之色,又有一丝警惕:「在何处?」
「阴司入口,自然便是酆都了————这第一步就要面对【山鬼】,可谓艰难非常————但作为帝君後裔,你应当可以完成这些考验,从阴司中带回爱人————」
方青笑了。
「你不是普通服气修士!」
公子羽笃定道,神色同样变得冷冽:「你究竟是何人?」
「哈哈————我言尽於此,去或不去,任你决断。」
方青微微一笑,将一卷玉质卷轴放在桌案之上。
这卷轴有一圈淡薄的白光笼罩,表面则有云纹。
「你————」
公子羽还欲再问,却骇然发现,前方两人身形已然消失不见。
「王子!」
太虚震动,一道紫府真人的身影浮现,望着这一幕,脸上浮现出震惊之色。
大楚有三位金丹真君、一位巫神————京都自然是龙潭虎穴。
早在青稚奴通知公子羽之时,就有紫府真人在一旁窥视。
但他们却突然失去了方才的一段记忆,脑海中多了一片莫名的空白。
此时这紫府真人身上有着一道【觜火】浮现,神情变得呆滞,继而开口:「还请王子速速回宫37
「哦!」
公子羽刚想离去,又瞥见桌案之上那一卷云纹卷轴,立即示意手下去拿。
於是青稚奴上前,手掌抓着卷轴:「起!」
他面色一变,原本以他的天生神力,应当足以将卷轴拿起,但此时,竟然纹丝不动!
「不对劲————以青稚奴的力道,连着这张桌都该举起的————神通麽?」
公子羽叹了口气:「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王子,怎麽还有神通来戏我?」
旁边,那位紫府真人同样欲要尝试,一道紫府神妙就要落在卷轴之上。
忽然,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蓦然袭来,令他仿佛看到自家身死道消之景。
他立即跪了下去,脸上满是苍白之色:「此物————此物————只怕需要王子亲自取走。」
「哦?」
公子羽上前,尝试着伸手抓起卷轴。
啪!
卷轴被他轻易拿捏在手,其上云纹涌动,缓缓打开。
而在卷轴之中,却是一片空白!
滴答!
一缕墨色在空白之上渲染而开,化为山川河流、人间百态的地图。
一道红线蜿蜒来去,一路自楚度延伸,来到酆都之地。
甚至,还能继续往下————
「酆都————乃阴司入口?」
公子羽喃喃一声,想到了之前方青的话语。
继而,他又看向那位紫府真人:「真人来得何其迟也————」
「非也,老夫早已来到此楼,却在太虚中不得寸进————而看这位大人的手笔,恐非区区紫
府。」
王室的紫府真人低声道。
「大人?!」
公子羽一个激灵,继而开口:「快!我要回宫、我要拜谒太庙!」
九层巫台。
如今的巫台比之前更加富丽堂皇,乃是楚巫心目之中的圣地。
更不必说,之前的巫台之主,那位大巫灵已然升格为【湘夫人】!
这一切的一切,都令楚国巫台好似恢复了以往的繁华。
唯一不如的,恐怕就是巫台高度,永远不得超过王宫这一规定了。
这毕竟是楚巫,与当年的荆巫虽说同源,却早已分道扬镳。
夜晚。
一道人影默默登临巫台,来到最高处的祭坛。
楚巫重祭————但【东皇太一】、【月神】等尊号太大,因此只以符号或者尊号代替麽?
方青望着这一幕,摸了摸下巴,又看向下面一层,於是见到了【湘夫人】、【山鬼】等位次。
甚至还有【河伯】、【风伯】、【雨师妾】————
只是,最後面三个明显是凑数的,勉强能算灵格,连位次都算不上————
「借假修真,以神道香火凝聚位次————虽然不如我亲自赐予的位次,但也算不错了。」
他心中自语,负手而立。
没有多久,天穹之上,紫微星似乎闪了一闪。
一道人影走上巫台,同样静静矗立。
这楚巫核心之地,竟然好似那些大巫与灵巫都死了一般,任凭陌生人进出。
「你是何人?」
後来者一袭赤甲,好似大楚普通兵卒,眼眸却是一片赤金之色,眉心有着一圈紫意。
而此时,在这位眼中,对面的方青根本不是凡人,而是一团聚散不定的云彩,隐隐与天穹相连。
「我乃【云中君】!【东皇太一】之信使,见过楚帝!」
方青微微一笑,身上披着一层白衣,周身有层层洁白的云彩浮现。
「原是古神!」
释天尊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凝重。
此等古神,几乎不需凡人的香火祭祀与信仰,天生就比湘夫人】这等巫神强大一筹。
当然,应该还是比不上金位在身的真君。
「不知【东皇太一】有何神旨颁下?」
哪怕已是金丹真君,释天尊在面对那位素王、东君、神系之主时,仍旧感觉到一丝压力,哪怕仅仅只是对方的一个信使!
「陛下有旨————」
方青脸上瞬间多出一道道云纹,云卷云舒,声音空灵:「今怜人间疾苦,特命阴司开启,收纳亡魂————赐《九幽渡魂神书》一卷,命王子手持此宝,直赴阴司,勘合幽籍,接引还阳。毋紊冥纲,黄泉路上,不得应答,功成复命————」
实际上,【司阴】未证,阴司之地自然未曾开启。
但方青可以先伪造一处,再弄假成真。
老叔这一世修土德,与其求【胃土】,不如去求【司阴】————不过是编撰四道神通、还有撰写求金法罢了————」
这也算提前占位,免得将来放出那位太乙祖师之时,对方又整个大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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