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俩抱头痛哭了一阵,林风和周雪梅在一旁轻声劝慰,提醒曹淑兰别让情绪太过外露,免得被那两个年轻人看出端倪。
曹淑兰这才止住了泪水,只是依旧将安安紧紧搂在怀里,舍不得松开。
不多时,周卫东和李秀娟领着两个年轻人回来了。
他们脸上先前的新奇和兴奋劲儿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默。
他们来之前虽知农村条件艰苦,却没想到亲眼所见的贫困如此具体,低矮的土房、简陋的设施、村民们破旧的衣着。
看着这样的环境,再想到“人工培育山货”这种需要一定投入的项目,两人心里都不由打起鼓来,觉得希望渺茫,那股初来时的热情不免冷却了几分。
进屋后,他们注意到曹淑兰眼睛微红,但谁也没敢多问。
他们都知道这位曹教授背景不一般,原是京城大学的教授,是被汪院长亲自挖到农科院的,一来就承担了重要课题,来头不小。
这时,王桂枝和王春梅已将饭菜悉数端上桌。
看到满桌的菜肴,两个年轻研究员眼睛一亮,脸上终于又露出了笑容。
他们原以为在这穷乡僻壤,每顿怕是野菜糊糊果腹,没想到竟是这么丰盛,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周大山体谅曹淑兰一路劳顿,没有备酒,而是为大家倒上了热茶。
他举起茶杯,诚恳地说:“曹教授,两位同志,咱们以茶代酒,欢迎你们来靠山村!条件简陋,招待不周,还望多包涵。往后工作上生活上有啥需要,尽管开口!”
曹淑兰见到了安安,心中最大的牵挂已然落地,神色舒缓了许多。
她也端起茶杯,温和地说:“周支书太客气了,是我们来打扰大家。大家都别等着了,快动筷子吧,饭菜凉了可惜。”
虽然曹淑兰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但她常年从事农业研究,经常深入田间地头,不怕吃苦,身上没有半点知识分子的娇气和架子。
她的研究方向本就与东北山货相关,聊起黑土地的特产、山野间的物候,竟也能和周大山他们说到一块儿去。
一顿饭吃完,两个年轻研究员摸着吃撑的肚子,心里那点失望,早被这顿美味的饭菜驱散了大半。
别的不说,这地方的吃食是真香!看来这趟未必白来。
饭后,周大山开始安排住处。
两个研究员被分别安排到两户人口简单、家里干净的村民家中借住。
而曹淑兰,则被留在了周家。
这样的安排,既显得合情合理,也方便了曹淑兰与安安相处,众人自然都没有异议。
看着这一切,林风心里却暗暗叹了口气。
如此煞费苦心地隐瞒舅妈的身份,无非是为了不让外人知道曹淑兰曾有过“被下放”的经历。
在这个成分问题能压死人的年代,这样的历史一旦被有心人知晓,不仅曹淑兰眼下这得来不易的农科院工作可能不保,更可能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尤其是那两个年轻的研究员,他们若知道带队教授的“问题背景”,还会心悦诚服地听从安排吗?
会不会为了“划清界限”或“积极表现”而反手举报?
谁也不敢赌。
这个时代,谨慎些总没有错。
曹淑兰连日在路上颠簸,早已疲惫不堪,早早便歇下了。
第二天,她一扫倦容,精神奕奕地投入了工作。
先在林风和周雪梅的陪同下,视察了靠山村的山货副业组,了解现有的采集、分拣、晾晒流程和遇到的问题。
随后,她又带着两名研究员深入山林,实地勘察野生山货的生长环境、分布情况,一丝不苟地测量记录温度、湿度、土壤酸碱度等数据,忙得脚不沾地。
三天后,曹淑兰召集山货副业小组全体成员,开了一个简短的会。
她站在众人面前,语气清晰而平稳:“经过这几天的初步调查和数据分析,我认为,在靠山村进行山货的人工培育试点,从技术角度上讲,是有成功可能性的。”
“太好了!”
“有戏!”
屋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欢呼和议论声,大家脸上都露出了希望的光彩。
曹淑兰抬手微微下压,示意大家安静,接着补充道:“但是,大家先别高兴得太早。我说的是‘有可能’。”
“之前在京城,我们利用人工气候室和简易大棚做过一些模拟实验,取得过阶段性的数据。”
“可这里是大自然,是真正的山林环境,变量更多,不可控因素也更多。能不能成功,现在谁都说不准。”
实际上,凭借她多年的研究经验和这几天详实的勘察,心里已有九成以上的把握。
但她深知科研工作的严谨性,也更明白在基层推广新技术需要稳扎稳打,把丑话说在前头,避免大家期望过高,反而容易产生落差和怨气。
大家听了,不但没被泼冷水,反而更有了劲头:“有希望就成!总比两眼一抹黑强!”
“对对,辛苦曹教授了!您说咋干,我们就咋干!”
曹淑兰点点头,布置了接下来的任务:“好。那么从明天开始,山货小组的成员暂时放下其他活计,跟着我,咱们上山。”
“第一步,是寻找适合移栽的健壮母株。这是基础,马虎不得。”
众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隔天一早,山货小组的人便跟着曹淑兰上了山。
林风也默默跟在队伍稍后,一边帮忙,一边留意着舅妈的状态。
见她在山间行走攀爬了半个多钟头,气息依旧平稳,并无疲态,这才暗暗放下心来。
曹淑兰在一处向阳坡停下,小心地用带来的小铲子,从一片杂草中挖出一株叶片葱郁的植物。
她托在手里,展示给围过来的众人看:“大家看好,这是黄花菜。我们要选的母株,就得是这样的。”
“你们看它的叶片,健壮,分叉有力,这叫‘三叉九叶’,是生命力旺盛的标志。”
“只有这样的母株移栽下去,成活率高,未来的长势才好。”
大家凑近了,仔细看那株植物的形态,默默记在心里。
随后便在曹淑兰划定的范围内分散开来,按照标准,寻找合适的母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