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内的“日常”以一种奇特的节奏运转起来。
吕良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的金属房间里,研读那本皮册,尝试将马仙洪那些冰冷解析的概念与自身对双全手力量的模糊感知进行对照。他越发感到,马仙洪的思路虽然“外道”,却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将他体内那混沌初开般的力量,划分出了一些可供辨识的“功能区”和“能量路径”。这让他练习时,目标感更强,也更能察觉到细微的进展或偏差。
比如,当他尝试调动一丝红手之力,去“优化”自己小臂上一处新生的、气血运转仍有些许不畅的微小区域时,他能清晰地“看”到(或者说感知到)那股粉色的能量是如何沿着肌肉纤维和毛细血管构成的微观“回路”渗透、弥合、强化,如同最精密的生物焊接。他甚至可以尝试着,极其小心翼翼地,调整这“焊接”的强度和覆盖范围,观察对身体感觉的影响。
蓝手的练习则更加内敛和凶险。他不敢轻易触及记忆核心,只是尝试用那股冰凉的力量,如同水银般,缓慢“流淌”过自身一些无关紧要的、表层的情緖反应或短时记忆片段。他能感觉到蓝手之力拂过时,那些情绪和记忆“画面”的清晰度、色彩饱和度会发生微妙变化,如同调整图像的对比度和色调。但这种操作极其消耗心神,稍有不慎,就会感到灵魂深处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失真”感,仿佛自我的边界在那一刻变得模糊。
他谨记王墨的警告,练习极为克制,一旦感觉不适立刻停止。
每隔一两天,马仙洪会主动找来,与他进行所谓的“交流”。通常是在王墨也在场的情况下,于洞窟中央那片被各种仪器环绕的区域进行。马仙洪会提出一些具体问题,比如:“当你用红手之力强化某处组织时,你‘感觉’到的能量流动是连续的还是脉冲式的?”“蓝手之力触及记忆时,是先有‘定位’,还是直接‘覆盖’?” 他会让吕良在绝对安全、不涉及根本的前提下,进行一些极简单的演示,同时启动周围那些精密的传感器,记录下吕良体内能量波动、生命体征乃至空间炁场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那些仪器屏幕上的波形和数据流,对吕良而言如同天书,但马仙洪看得极为专注,眼中时而闪过恍然大悟的光芒,时而紧锁眉头陷入沉思。王墨则大多时候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跳动的数据和吕良的状态,偶尔会出声提醒吕良注意某个细节,或直接打断马仙洪某些过于冒进、可能引发风险的观察请求。
这种“交流”对吕良而言,也是一种另类的学习。为了回答马仙洪的问题,他不得不更深入、更细致地去体察自身力量运行的每一个细节,用语言去描述那些原本只可意会的感觉。这个过程,反过来加深了他对自身力量的理解和控制精度。
而马仙洪,虽然未能深入探查双全手的核心奥秘,却也通过这些有限但宝贵的“数据”,不断修正和补充着他那套关于“性命调和”的理论模型。他有时会兴奋地分享一些新的“发现”或“推论”,比如提出某种假设的“锚点共振频率”,或是推断红手之力在微观层面可能遵循的某种“能量最小化”原则。这些推论听起来依然充满“器物”思维的色彩,但吕良不得不承认,其中某些角度确实为他打开了新的思路。
王墨对马仙洪的这些理论,大多时候不置可否,只是偶尔会指出其过于依赖“外物观测”和“线性逻辑”的局限性。但他并未完全否定这种尝试的价值,只是如同一个严格的质检员,确保整个过程不会偏离安全轨道,不会对吕良造成实质性伤害。
日子就在这种略显怪异却又保持微妙平衡的“研究”与“修行”中度过。洞窟恒温恒光,没有日夜,只有设备运行的规律声响和三人之间简短的、目的明确的交谈。
吕良能感觉到,自己对新肢体的掌控日益精熟,双全手的力量也在这种高强度的自我观察和被观察下,变得不那么“野生”,更加“驯服”和“清晰”。他甚至开始尝试,在红手与蓝手之间,建立极其微弱的、尝试性的“联动”——比如,在红手修复细微肉体损伤的同时,用一丝蓝手之力,安抚可能因此产生的、微小的疼痛或不适情绪。这尝试极其艰难,失败居多,偶有一次成功,都让他对“性命双全”这四个字,有了更切身的、超越理论的体会。
而马仙洪,似乎也从最初的狂热中稍稍冷静下来,更加专注于数据的收集和理论的构建。他看向吕良的目光,虽然依旧充满探究欲,但少了些最初的贪婪,多了些研究者面对复杂课题时的专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或许是因为亲眼见证了这种力量的玄奥与难以驾驭,让他也稍稍收起了那份“造物主”般的倨傲。
王墨则像一道沉默的保险丝,或者一个精准的节拍器,维持着这脆弱“实验”的稳定节奏。他自身的消耗似乎也不小,脸色时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但他从无怨言,也从不显露疲态。
这一天,“交流”结束后,马仙洪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着仪器屏幕上缓缓平复的数据曲线,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吕良,你说……端木瑛前辈,当年创造出双全手时,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
这问题突如其来,与之前所有技术性的讨论都格格不入。
吕良愣住了。端木瑛的记忆碎片,那些冰冷的禁锢感、被掠夺的屈辱、绝望中的隐藏与期待……这些情绪瞬间翻涌上来,让他喉咙发紧,一时说不出话。
王墨也抬眼看向马仙洪,银白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光。
马仙洪似乎并不期待答案,他自顾自地低声说下去,目光有些飘忽:“我造修身炉,是想给人‘机会’,打破天赋的壁垒。我以为这是‘给予’。但现在想想,或许……也是一种‘干涉’,一种自以为是的‘塑造’。” 他苦笑了一下,“端木瑛前辈创造双全手,最初或许是为了‘自救’,或是有别的目的。但这力量本身,太强大,也太……容易引人觊觎。它成了吕家掠夺的对象,也成了你……痛苦的根源之一。”
他看向吕良,眼神复杂:“力量本身无分善恶,但获取和使用力量的方式……或许,我该多想想这个。”
说完,他摆了摆手,没等吕良回应,便转身走向他的工作台,背影显得有些落寞。
吕良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马仙洪这番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远比技术讨论更深的波澜。他不由地看向王墨。
王墨只是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回去了。
回到冰冷的金属房间,吕良坐在床沿,久久无法平静。马仙洪最后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某个一直刻意回避的锁。双全手的力量,端木瑛的传承,吕家的掠夺,他自己的遭遇……这一切背后,除了力量的纠葛,是否还有更深层的、关于“选择”、“责任”与“代价”的命题?
他体内的蓝手力量,似乎也感应到他心绪的起伏,微微荡漾着,映照出灵魂深处那些冰冷记忆碎片中,端木瑛那双在绝望与坚守中,始终未曾完全熄灭的眼睛。
山腹之外,时间流逝。洞窟之内,金属低鸣。
修行在继续,观察在继续,而一些关于力量本质之外的、更加沉重的东西,也开始悄然渗入这片冰冷的空间,等待着被思考和面对。吕良知道,关于双全手的路,远不止于掌控力量本身。马仙洪无意间的叩问,或许,正是下一个阶段需要直面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