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鱼的面具下传来的,是一个有些懒散、像是没睡醒一样的青年人的声音。
“你……”
突然被骂了一顿,浣熊顿时皱起眉头,便想要回骂。
“闹剧结束了,蠢货们。我真为你们的智商感到悲伤。”
可不等浣熊说什么,就被鱼直接打断:“稍微算一下概率,就能算出来结果吧。我们七人投票,最终的总结果数就是2的七次方。也就是128种可能性。
“按照兔子所说的计划,我们设多数派为M,并需求M最终为偶数,也就是M=4或者M=6。在这种情况下,加上叙述者正好是奇数,达成稳态。我刚刚粗略的计算了一下,这两种可能性加起来有84种。这个概率约等于65.6%,也就是我们从这一轮投票中存活下来的概率。”
说到这里,“鱼”先生推了推面具的眉心位置。
那原本应该是眼镜的位置。
“可如果我们恰好没有选到这种可能呢?”
他反问道:“要知道,M=5的可能性有42种,占比足足有三分之一。哼……42啊,宇宙的终极答案。”
鱼嗤笑一声,继续说道:“那时,死亡人数是两人,我们还会剩下6人,游戏还会进入下一轮。因为投票者为5人,还剩下32种可能。
“我们设第二轮投票的多数派为M1——那么当M1=5时,下一位叙述者死亡,加起来上一轮出局的两人是三人;当M1=4时,进入稳态,死亡人数依然是一人,加上上一轮的合计三人。
“当M1=3时,我们仍然还会淘汰两人,然后再度剩下四人,游戏进入决胜轮。而这个时候,我们已经杀死了四个人。
“现在明白了吗,蠢货们?我根本不知道你们在玩些什么东西。”
鱼再度推了推“眼镜”,平淡的说道:“也就是说,M=4时,死者为三人;M=5时,死者至少为三人;M=6时,死者为一人,这貌似是最好的可能……但很遗憾,它的可能性只有14种,概率仅有10.9%。”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林雅已经面色发白。
她颤抖着,身体止不住的哆嗦着。
因为她很聪明……她听到这里时,就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犯了一个怎样的大错。
“那就是当M=7时,讲述人出局。”
鱼冷笑一声,缓缓开口:“这种可能性只有两种。按照正常随机来说,达成的概率仅有1.5%。M=6和M=7加起来一共有16种可能,概率刚好是12.5%——这就是我们通过随机才能达成的‘最小牺牲者’的可能。
“很小,不是吗?可还有一种可能……我们只需要选,就必然可以达成。它的成功率是100%。”
说到这里,他用力拍了一下右手的扶手。
他傲慢的看着气质软糯的浣熊,命令道:“听着,不许随机。所有人,现在全部选红色。
“如果狼随机到了红色,那么我们将兔子淘汰;如果狼随机到了蓝色,那么我们就将狼淘汰,随后我们依然将获得胜利。”
他仰起头来看向明珀,没有与他对视,眼中尽是天才的傲慢。
“听着,狼。”
鱼警告道:“如果不想死,你就跟我们选红。
“这才是真正的必胜法!”
——精彩!
桌子正中央的主持人在心中惊叹道。
那是纯粹的数据,绝对的逻辑。
同时……也是高明的诡辩。
在他那一通乱七八糟、有着各种数字、代数和概率,能把人说迷糊了的逻辑运算中,不知何时“不主动杀死任何人”的前提已经消失无踪。
他将“背刺议和者”与“各凭本事公平赌斗”的成功率进行比较,正是试图混淆了其中的概念。
而鱼那种看起来骄横又傲慢的姿态,堆砌出的大量数据,只是为了做出“天才”的人设,从而唬住众人,就这么糊弄过去。
——是的,糊弄。
因为他哪怕说破了天,也无法改变一个重要的事实:
那就是这个策略,其实和最开始“狗”的策略本质上还是一样的!
通过抱团来避免背叛,首先投掉叙述人。狗是希望这个过程无限循环,来不断削减前面人的数量,这个阴谋太容易被识破所以被人们发现了。
而鱼要更高明一些——
在偶数的和平局里,大家默契平票和局的前提,是每个人都相信其他人也会这么做。
这种没有任何担保的信任关系是岌岌可危的。
只要人们意识到其他人有可能会背刺,所有人就都会陷入一种标准的囚徒困境之中!
即:如果相信其他人会投平票,那么大家一起投平票,所有人都会活下来;如果选择背叛,那么自己一定能活下来,还能得到更多的奖励;如果相信其他人投平票却被人背叛,那么就会被处刑。
主持人已经主持了快十年的欺世游戏。
他当然知道,囚徒困境在玩无数把的情况下,“彼此信任”的期望是最优的;但在只玩一把的情况下,背叛一定是最优选。
因此鱼的计划一旦成功,他下一轮必定背刺!
他就是打算靠这次和平局的背刺,大幅削减幸存者数目,从而直接奠定胜局!
正因如此,他无法接受“随机失败”的可能。
哪怕那种可能只有三分之一。
但是……
主持人饶有兴趣的看向鱼。
唯一的问题是,“鱼”忽略了一点。
这一桌的其他人,也都不是什么蠢货。
从上帝视角,主持人看得很清楚:
假如兔子被他们淘汰,下一轮的叙述人是狼。
那么从靠近狼的位置开始数,狼的左侧分别是狐狸、鱼、小熊猫,右侧是熊、浣熊、蝴蝶。
鱼身边的狐狸,还有他对面的蝴蝶和熊都是聪明人。他们都会意识到自己已经陷入了囚徒困境。
那这个情况与囚徒困境还有一点不同——那就是如果自己的队友没有选择背叛,而对面多人都选择了背叛,自己反而会死!
背叛的人越多,优势反倒越大!
一旦进入“你猜我背不背刺”、“你猜我猜你背刺不背刺”的猜疑链,那他的阴谋就没有任何意义了。毕竟这里谁都不认识谁,又戴上了面具而无法察言观色,到时候就又要被拖入彼此猜疑、靠运气来杀死其他人的地狱了。
——有点聪明,但是不多。
不过也算是可造之材,毕竟是第一次接触欺世游戏的新人,能有站出来操作的胆气和计划,就已经算是比较优秀的了。如果换成往年的欺世游戏,说不定他还真能带起来节奏。
假如鱼能活下来,大概再过几轮游戏,把称号升级一下,就能发育得不错了。
如果能升级到“周之清铅”的级别,拿到游戏的设计权……操作稍微谨慎一点,就能从其他人身上源源不断的掠夺岁月筹码了。
毕竟,鱼的策略虽然不过是诡辩、而且有着巨大的漏洞,但是这策略确实是有用的。
因为他不需要唬住所有人。
只要被他唬住的人足够多,那就自动达成了“多数派”的需求。
这就像是竞选一样——
哪怕聪明人都意识到了问题,但只要数量更多的笨蛋被他骗走,他依然能从中取胜。
说起来……这一桌的枉死者,质量真不错啊。
主持人在心中感叹着。
没想到,区区资格战,连“时之赤铜”都不是的一圈新人,却能打出“日之伪金”甚至“周之清铅”级别的操作!甚至就连“熊”和“蝴蝶”,在他们面前都讨不到好。
有些可惜了——早知道他们素质这么好,他就选生还概率大一些的游戏当选拔赛了。他签约的枉死者里面,已经很久没有诞生出高等级的欺世者了。
平时几年来不了一个,今年一桌就来了好几个……
想到这里,主持人将自己的眼球转向了明珀,持续录制、没有放过一秒的细节。
——面对“鱼”的虚张声势,“狼”又会如何应对呢?
“等一下。”
明珀抬了抬手,示意人们先停止投票。
虽然听鱼的话之后,立刻就有人投下了红色……但也有直觉敏锐的人还在迟疑。
他们隐约感觉到了哪里不对——比如说浣熊和小熊猫。
在听到明珀的话之后,他们俩顿时像是解放一样松了口气,看向了三号位的狼和六号位的鱼。
明珀先是温和地开口,饶有兴趣的向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莫谦。”
鱼冷淡的说道:“你可能听过我。”
“抱歉,没有。”
明珀毫不犹豫的答道。
“……”
吃了一瘪的鱼沉默了一会,有些愤怒的反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没什么,”明珀只是笑了笑,丝毫不紧张,“我只是提醒一下你,大天才……
“别忘了,下一位讲述者是我。”
“那又如——”
鱼不耐烦地说道。
可他话音未落,瞳孔便是猛然一缩!
他已经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可是,晚了!
“我确实可以跟票,和你们一起把兔子投出去,然后进入和平局。”
明珀慢悠悠的说道。
“不过……既然大家都决定如此做,那就说明,我们都不认为变票是背刺,是吧?”
那染血的狼头,此刻看上去是如此的诡异:“那么,在下一个属于我的回合里面……我将不再禁止你们任何形式的变票行为。
“下一个回合中,所有人各凭本事。想投谁投谁,全投一边把我投出去也无所谓,只要你们不怕下一轮还是一定会死人的非和平局。我提议,即使有人变票,下一轮也不需要被所有人联合制裁……毕竟大家都已经干了,不是吗?
“反正我想要的只是随机而已,换一个乐子也无所谓。
“既然66%生还的概率大家不喜欢,那就换成50%吧。这样更公平一些。”
明珀看着汗流浃背的鱼,温和的说道:“你觉得如何呢,莫先生?”
他身体微微前倾,而狐狸则吓得向后仰起身体、唯恐自己不小心挡住了狼看向鱼的视线。
“我说句公道话……”
就在这时,在叙述结束之后就再也没有说过话的熊老头突然开口。
他这时,言语之中已经再听不出多少方言的味道,而是变成了正常许多的普通话。
这位老人用低沉而慈祥的语气,慢悠悠的阴阳怪气道:“第一个主张把和平的倡议者投出去的人,到底能否挡住利益的诱惑,坚定和平的路线不动摇呢?
“要知道……人越少,奖励越多嘛……”
听到熊老头这话,气氛顿时沉凝了下来。
蝴蝶愕然看向熊。
——他居然真的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与主张信任的兔子相反。
熊终于将“幸存者越少,通关奖励越多”这个众人从最开始就没有提过一句、或者说是“故意没有提过一句”的规则,明晃晃的摆了出来。
这场游戏最核心的一点就在于这里,也是兔子的计划一定行不通的关键——那就是人越少奖励越多,并且被背叛的人没法再报复回去。
“或者,各位。现在我还有另一个思路……给你们最后一个‘和平的机会’。”
明珀轻声说着,拍了一下左边的扶手,将自己从红色切换成蓝色。
“现在重新回到了均衡的状态——你选了红色,我选了蓝色,概率是相等的。其他人,全部随机。既然是随机,那自然杀我们的是天意,而不是你们。
“当然,你们也可以偷偷手动更改自己的投票,我是无所谓。不过后果自负。”
明珀伸手指向了瑟瑟发抖的鱼,语气之中没有丝毫颤抖,甚至完全没有半分紧张:“来吧,莫先生。
“我和你赌命,你跟不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