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热气腾腾的洗澡水便备好了。
姜暮将自己浸泡在宽大的浴桶里,滚烫的水流包裹着酸乏的肌肉。
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惬意的吟呻:「舒坦————」
洗去了一身的血污与疲惫,姜暮将脑袋靠在木制的桶沿上,半眯着眼睛。
袅袅升腾的水汽中。
他的思绪不可避免地飘回了今日在神剑门剑家里经历的那场变故。
「还是实力不够啊————」
姜暮喃喃自语,眉头渐渐锁紧。
看来小医娘说得对,自己确实有些懈怠了修行。
打铁还需自身硬,光靠外挂和法宝,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必须得尽快把修为提上去才行。
不过,此刻盘桓在姜暮心头最深的疑惑,还是昇王爷的死。
他实在想不通,对方怎麽就死了。
首先,那个在剑家内突然暴起刺杀王爷的神剑门弟子,必然是画皮夫人手下的妖物假扮的。
但问题是。
从那枚款式一样的玉扳指来看,昇王爷与画皮夫人之间,绝对存在着勾结。
既然是同盟,画皮夫人为何要指使手下在众目睽睽之下,上演这麽一出刺杀盟友的戏码?
莫非————
姜暮心头一跳,一个大胆的猜测浮现在脑海中。
昇王爷是故意假死演戏?
金蝉脱壳?
还是为了某种更大的阴谋?
但问题是,後来他老婆周沅枝可是亲自验证过的,屍体确实是昇王爷。
那就只有另一种可能了。
画皮夫人中途反水了!
画皮夫人和其他人暗中勾结,在剑家内突然发难,杀死了昇王爷。
随後,她又试图趁乱夺走神剑门正在炼制的斩龙剑,甚至想要夺走那块天命神物【剑锋金】。
「可一个妖物,为何要拼死抢夺这些东西?」
姜暮越想越觉得蹊跷。
【剑锋金】是至刚至锐的金属性神物,历来都是修士用来铸造道基的无上至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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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皮夫人一个修习阴邪幻术的大妖,拿这玩意儿能有什麽用?
姜暮想不明白。
但不管怎麽样,现在下任何结论都为时尚早。
只要等官方的消息正式公布,确认昇王爷遇刺身亡。
那麽,大庆朝廷为了维护皇室的颜面和威严,必然会雷霆震怒,倾尽一切力量去剿杀画皮夫人。
到时候,水混了,鱼自然就露头了。
就在姜暮闭目沉思之际,忽然感觉自己的眉心处传来一阵针紮般的轻微胀痛。
姜暮伸手摸了摸额头。
指尖触碰到的地方,似乎有一块硬硬的凸起。
还带着一丝诡异的温热。
姜暮心生疑惑。
他从浴桶里站起身,随手扯过一条干毛巾裹在腰间,快步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面铜镜查看。
这一看,姜暮懵了。
铜镜中。
原本平滑的眉心正中,赫然多出了一道竖着的细长裂缝。
微微闭合着。
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暗红色,仿佛一只紧闭的眼眸,正蛰伏在他的皮肉下。
「这特麽什麽玩意儿?!」
姜暮目瞪口呆,「我要变成二郎神了?」
他试着集中精神,想像着「睁开」那只眼睛,但毫无反应。
於是又尝试着调动体内魔气,小心翼翼地朝着眉心处汇聚。
「嗡」
魔气刚一接触到裂缝。
那道暗红色的缝隙便仿佛乾涸的海绵遇到了水,将那一缕魔气瞬间吞噬。
紧接着。
那道裂缝————缓缓地睁开了!
那是一只没有眼白,通体漆黑如墨的诡异眼球。
眼球的瞳孔深处,隐隐有暗红色的血丝在扭曲游走。散发着一股邪异气息。
姜暮看着这眼睛有些眼熟,仔细一想。
这不正是之前画皮夫人塞给他的那张黑色符籙,被他用魔气强行改造後,符籙表面裂开的那只眼睛吗?
看起来一模一样!
「这鬼东西怎麽跑到我脑门上来了?!」
姜暮惊骇欲绝。
还没等他仔细研究,那只眼睛颤动了两下,便又闭合了起来。
然後消失在了他的皮肤中。
姜暮又连续尝试了几次注入魔气,但奇怪的是,这一次无论他注入多少魔气,那只眼睛都像是死机了一般,毫无反应。
「奇怪————」
姜暮眉头紧锁,莫名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凉。
妈蛋。
老子该不会真要变成妖魔了吧?
草草擦乾了身子,换上一身乾爽的长衫,姜暮又对着镜子研究了半天眉心。
眼睛始终没再出现,只好暂且按下疑惑。
来到院子里。
柏香依旧没有回来。
只有端木璃正独自一人坐在院中的石桌旁。
少女的手里攥着那截灵脉,柳眉微蹙,似乎正陷入了苦恼中。
「怎麽样?这东西能吸收不?」
姜暮凑过去随口问道。
端木璃擡起头,脸上浮现出一丝挫败,摇了摇小脑袋郁闷道:「不知道为什麽,明明都是按照爷爷以前传授给我的牵引秘法去做的,可是————始终不能将灵脉里的那半截刀魂给吸收出来。」
少女看着手中黯淡的灵脉,语气失落:「可能是因为它在神剑门的剑家里镇压了太久,沾染了太多神剑门的气运。
所以才排斥我的吸收秘法,没法用了————」
「呃,给我试试。」
姜暮伸手将那截灵脉拿了过来。
灵脉刚一入手,便催动体内魔气,顺着掌心缓缓注入其中。
「嗡原本在端木璃手中沉寂的灵脉,像是被激活了一般,通体光芒大盛。
那半截刀形部分更是嗡鸣轻颤,散发出淩厉的刀意。
端木璃美目睁大,熠熠生辉,写满了惊讶:「怎麽到你手里,它就这麽听话?」
姜暮在心里暗笑。
废话。
这玩意儿早就被我的魔气深度改造,里里外外都打上了我的烙印,变成我的形状了。
当然只有我才能随意驱动。
不过,这话自然是不能对这丫头明说的。
姜暮将散发着白芒的灵脉递回给端木璃:「行了,别发呆了。
我现在尝试把里面的刀魂本源引导出来,渡给你。
你放空心神,全力运转功法接引,记住,过程可能有点冲击,稳住心神,别被刀意伤了经脉。」
端木璃乖巧点了点首。
姜暮不再废话,将灵脉那刀形的一端,轻抵在少女光洁的额头上。
随着他心念操控,灵脉中的刀魂本源如同被唤醒的游龙,顺着接触点,缓缓渡入端木璃的眉心。
少女娇躯微微一颤,随即散发出如皓月般皎洁清冷的光芒。
光芒透过她白雪的肌肤透射而出。
将她映衬得宛如一尊由冰雪雕琢而成的玉像。
在这股光芒的笼罩下,少女原本清冷的气质中掺杂进了一丝淩厉与杀伐之气。
融合的过程足足持续了一个时辰。
这期间端木璃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正在经历着某种脱胎换骨般的痛苦与蜕变。
终於,当最後一缕白芒彻底敛入她的体内。
端木璃睁开了双眼。
那一瞬,眼眸深处似有两道刀芒一闪而逝。
此时,她体内的刀魂种子,在吸收了同源且更为庞大的刀魂本源後,终於彻底苏醒发芽。
在少女的背後,虚空扭曲。
竟隐隐凝聚出了一柄长达丈余,通体漆黑如墨的虚幻大刀残影!
而端木璃静静坐在那里。
仿佛已经与背後的虚影融为一体,化身成了一柄足以撕裂苍穹的出鞘神锋!
随着刀魂的彻底融合。
一股漆黑的魔气,从少女的丹田处轰然爆发。
原本,这股戾气是她修行路上的致命隐患,随时可能让她丧失理智,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
但此刻,在这股被姜暮魔气改造过的纯正刀魂的镇压与融合下,妖血的副作用被抹除。
魔气再也不会反噬她的心智。
她体内原本残存的伪星位之力,也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散去。
正式褪去了伪星官的标志,化身为一名魔修。
而她的修为,也在这番脱胎换骨般的蜕变中,势如破竹。
直接冲破壁垒,踏入了六阶!
「好家夥————」
姜暮站在一旁,咂了咂嘴,赞叹不已,「你们天刀门这老祖宗留下来的刀魂,後劲这麽猛的吗?一下子窜到六阶,修为都比我还高了?」
端木璃感受着体内澎湃浩瀚的力量,眼中满是激动。
原本在她预想中,可能要苦修多年,历经艰险,才有机会去神剑门讨回部分刀魂,补全根基。
没想到,因为眼前这个男人,竟然这麽快就实现了。
妖血的副作用没了。
修为突破了。
连天刀门的传承也找回来了。
从此,她可以安心踏上魔修之路,再无後顾之忧。
巨大的喜悦与感激冲击着少女的心房。
她忽然上前一步。
抛却了所有的矜持与清冷。
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姜暮的腰。
然後扬起那张愈发精致清冷,却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小脸蛋,无比认真地说道:「姜暮,谢谢你。」
「我以後,真的,真的会用我的一切,来报答你。」
姜暮看着她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笑了笑:「行了行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等你以後真成了天下第一刀客,别忘了罩着我就行。」
安抚好激动的小丫头。
姜暮看向剩下蕴含着神剑门的剑魂与剑意的半截灵脉。
於是把练剑的元阿晴叫了过来。
姜暮如法炮制,将半截灵脉贴在了少女的眉心。
不知是不是因为元阿晴天生拥有剑心的缘故,吸收剑魂的速度比端木璃快不少。
不到半个时辰就全部完成了。
过程中,元阿晴周身也散发出柔和纯净的光芒,仿佛月华笼罩。
少女原本就清秀可人的五官,变得更加精致细腻。
整个人透着一股灵秀剔透的气质。
更奇妙的是,她身上还多了一股清新香气,闻之令人心旷神怡。
就像是一个误入凡尘的小仙女。
虽然在吸收完毕後,少女的身後并没有像端木璃那样,浮现出什麽剑影异象。
但站在那里,却如一柄光华内敛的绝世仙剑。
锋芒尽藏,灵韵自生。
恬静秀美中,自带一股出尘的剑仙气韵。
而元阿晴自己,在获取了这股神剑门的剑魂气运後。
最直观的感受是,对於《太乙斩尘诀》剑招的领悟仿佛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以往许多晦涩难明之处,此刻豁然开朗。
不过,让少女有些奇怪的是,在融合剑魂的过程中,她总感觉脑子里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纱,有什麽东西呼之欲出。
带着几分朦胧的熟悉感。
脑海中恍惚有一些牵动心绪的片段记忆光影般掠过。
但当她凝神想去捕捉,仔细回忆时,却又一片空白,什麽都想不起来。
不过她本就是心思单纯,不怎麽爱钻牛角尖的性子。想不通便懒得再想。
很快就把这点异样抛到脑後。
看到老爷又给了自己这麽大一份机缘,小丫头自然又是感动的稀里哗啦。
姜暮瞧着好笑,在她脑门敲了一记清脆的板栗:「行了行了,瞧你这点出息。
以後有的是你报答老爷的时候。赶紧收起眼泪,去把地上的剑捡起来,好好巩固一下境界。」
元阿晴捂住额头,委屈巴巴。
然而,奇怪的是,旁边的端木璃竟然也同时「嘶」了一声,下意识地擡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清冷的小脸上露出一丝茫然和痛色。
姜暮一头雾水,看向端木璃:「你咋了?」
端木璃也傻愣愣的,看了看自己捂着额头的手,又看了看眼泪汪汪的元阿晴,不确定道:「刚才————你是不是也打我了?」
「哈?」
姜暮一头雾水,举着自己还停在半空中的手,满脸的无辜和莫名其妙:「我打你个锤子啊。」
姜暮觉得这丫头是不是吸收刀魂吸收傻了,乾脆也给她额头上来了一记板栗。
「啊!」端木璃轻呼。
几乎同时,旁边的元阿晴也「啊」了一声,再次捂住自己的额头。
「啊!老爷,好痛!」
?
姜暮傻眼了。
这咋回事?
这两人怎麽疼还带连坐的?
心灵感应?还是————
为了进一步验证,姜暮乾脆一把拉起端木璃的手腕,将她拽进了屋子里。
让元阿晴站在外面。
姜暮在端木璃纤细的手臂上用力拧了一把,然後伸出脑袋朝外探去。
果然,外面的元阿晴捂住了自己的手臂,小脸皱起。
「嘶一」
门後的姜暮倒吸了一口凉气。
真他娘的连上了!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姜暮像是发现了一个新奇的玩具。
进行各种距离和不同力度的盲测实验。
最终,姜暮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两个丫头,只要距离不超过百米。
其中一个人身体上受到的任何疼痛刺激,另一个人都会在同一部位,产生一模一样的痛感反应。
若是距离超过了百米,这种感应才会逐渐减弱。
直至消失。
「这尼玛————量子纠缠啊!」
姜暮有些无语。
思来想去,他终於意识到了问题出在哪里。
肯定是灵脉。
那截灵脉本为一体。
一头蕴含着天刀门的刀魂,另一头蕴含着神剑门的剑魂。
这麽多年来,刀剑之魂在这截灵脉中日夜润养,早已经产生了一种羁绊纽带。
而自己刚才将灵脉分别注入了二女体内。
结果就是,这两股原本同宗同源,紧密相连的气运气机。
直接在这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少女之间,建立起了一种类似於「双生子」般的感应共享机制。
望着茫然的二女,姜暮有些好笑。
这以後两人要是打架,岂不是等於自己打自己?
一个受伤,另一个也跟着疼?
「还挺好玩。」
姜暮摸着下巴,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当然,未来更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