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爷爷顾东海，他原本正在前进的脚步，
在那声娇滴滴、却又无比刺耳的呼唤中，戛然而止。
他看着眼前这个备受苦难的孙女，看着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与自己相认，
甚至卑微到将那些恶臭恶心的垃圾疯狂地往自己身上涂抹，
只为与他划清界限。
他停了下来。
那双原本张开、准备拥抱自己孙女的臂膀，在半空中凝固，
然后，在无人察觉的衣袖下，
再次控制不住地疯狂颤抖起来。
他的心酸，他的心疼，他的痛苦，
可想而知。
那是一种被生生剜去心头肉，却还要眼睁睁看着那块肉在泥泞里打滚的剧痛，
痛到他几乎要窒息。
而孙女脸上那极致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模样，也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让这个原本一心只想着与她相认，想要将她带回家的爷爷顾东海，
瞬间冷静了下来。
他不能再前进了。
他每前进一分，带给怀里这个小可怜的，便是十分的恐惧。
紧接着，身后传来了“噔噔噔”的属于小孩子特有的急促脚步声。
顾东海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来了。
他看到，随着那脚步声的靠近，那个不愿意与自己相认的宝贝孙女软软，
变得更加慌乱、更加恐惧，
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想要将整个枯瘦的身体都埋进那堆恶臭的垃圾堆里去，
仿佛那里是她唯一的避难所。
直到这一刻，
顾东海，
大彻大悟了。
就像一道闪电划破了所有的迷惘，他瞬间明白了所有的一切。
为什么自己那个粉雕玉琢的宝贝孙女，会变成这副丑陋不堪的模样。
为什么她宁愿自己独自一人承受这天大的苦难，也死活不愿意与自己相认。
原因，就在身后。
那个顶着他孙女身体、迈着他孙女的小短腿、正火急火燎向这边走过来的“东西”，
就是一切罪恶的根源！
“爷爷！爸爸！你们怎么在这里呀？”
替代了萌娃软软身体的凤婆婆，一路小跑了过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这里的顾东海和顾城，也没多想，更没注意到周围诡异的气氛，
只是迫不及待地，用那甜得发腻的声音催促道：
“这里臭死了，你们说完事情了没有呀？要是说完了，咱们现在就去京都吧，人家已经等不及了嘛！”
这原本是一句非常正常的、带着小女孩撒娇意味的催促。
但是在此时此刻的顾东海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淬了毒的冰针，
狠狠地扎进他的心脏，
无比的讽刺，
无比的冰冷。
他背对着那个“假孙女”，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眼角的皱纹因为巨大的悲痛而深刻地挤压在一起。
随即，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混杂着垃圾腐臭味的空气，仿佛带着刀子，
刮过他干涩的喉咙，让他胸口一阵阵地发闷。
自己孙女软软的能力，他不是不知道。
虽然年幼，但她身上总有些常人无法理解的灵性。
作为一个经验老道见识过无数风浪的将军，
他看着孙女那恐惧慌乱的模样，瞬间就明白了。
自己身后站着的，是一个怎么样邪恶强大的恶魔。
而软软躲藏的举动，也让顾东海明白了一个事实：
现在，还不是戳破这个残酷事实的时候。
这或许，就是软软拼了命也不愿意与自己相认的真正原因。
她在用她自己的方式，
保护着他们！
他相信自己的孙女。
既然软软选择这样做，那一定有她的道理。
他这个做爷爷的，不能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
而毁了孙女的苦心，让她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于是，顾东海再次深吸一口气，用尽了毕生的自制力，
强行压下心中那翻江倒海的悲愤与心疼。
随后，他缓缓转身。
当他面向那个“假孙女”的时候，脸上原本那复杂到极致的神色已经荡然无存。
痛苦、悲伤、震惊......
所有的一切，都被他完美地隐藏在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皮之下。
剩下的，只有对眼前这个“假孙女”一如既往的、慈祥又宠溺的笑。
“说完了，说完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两样，甚至更加温和，
“走，爷爷带你去吃好吃的。这里臭烘烘的，可别把我香喷喷的宝贝孙女给熏臭了。”
说着，顾东海迈开大步，主动向凤婆婆走去。
他那魁梧如山的身躯，在走动之间，有意无意地，正好将身后那片垃圾堆，以及那个孤苦无依的苍老身躯，
完完全全地挡在了自己的身后，
隔绝了来自凤婆婆的视线。
只是，凤婆婆的眼睛到底还是尖。
就在顾东海转身的那一刹那，她还是眼尖地瞥见了垃圾堆里那个蜷缩着的人影。
“咦？”她觉得那个身影，怎么看着有点熟悉。
于是，她忍不住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想要多看两眼。
顾东海的心猛地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快走两步，弯下腰，一把就将这个“小东西”从地上抱了起来，
让她的小脸正好对着自己的胸膛。
“走咯！咱们去京都！”
他用洪亮的声音说道，大步流星地就向外走去。
被抱在怀里的凤婆婆，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不舒服，
但还是忍不住，趴在他的肩膀上，
回头又看了一眼。
她指着那个方向，好奇地问了一句：
“爷爷，刚刚那个垃圾堆里，活得跟蟑螂老鼠似的老太婆是谁呀？你认识吗？”
顾东海抱着她的手臂，
在那一瞬间，僵硬得如同钢铁。
“蟑螂老鼠”这几个字，像一把把锋利的锉刀，
在他的心上来回地刮着，刮得他血肉模糊。
但他脸上依旧挂着慈祥的笑容，
一边走，一边轻描淡写地摇了摇头。
“我不认识。”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估计......是个没人要的疯婆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