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闻言心头一震,他素来知晓周永南的性子,也清楚简王对流民安置一事颇为上心,若是真如陈海所言,周永南在清和县乱来,得罪了简王,他这个知府定然难辞其咎。
他顿时坐不住了,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陈管事所言极是,是本官思虑不周。可周通判已然动身,此刻怕是已到清和地界,这可如何是好?”
“大人莫慌。”陈海放下茶盏,从容道:“在下此番前来,便是请大人修书一封,遣心腹快马送往清和县,告知周通判,此案需秉公办理,不得随意攀咬无辜,更不可动叶家村一人一物。再者,叶家村安置文书齐全,且安分守己,开荒垦田从无过错,周通判即便要查,也需拿出真凭实据,万万不可凭着一己私怨,滥伤无辜。”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简王殿下近日正体恤民生,若得知周通判为一己私利,搅得清和县不得安宁,怕是会亲自过问。大人此刻修书阻拦,既是秉公办事,也是为周通判留一条退路,两全其美。”
知府连连点头,深觉陈海所言在理,当即不再犹豫,快步走到案前,提笔蘸墨,一挥而就写好书信,又取了知府大印盖上,唤来心腹衙役,厉声吩咐:“快,骑最快的马赶往清和县,务必在周通判动手之前,将此信交到他手中,若是延误,定要你好看!”
衙役领命,揣着书信便火速奔出府衙。
知府这才松了口气,看向陈海拱手道:“多亏陈管事提醒,不然本官险些酿成大错。放心,有此书信,周通判即便再骄横,也不敢太过放肆。”
陈海微微一笑,起身拱手:“大人明事理,在下便放心了。既已办妥,在下便不多叨扰,先行告辞,还要去安排些简王吩咐的事宜。”
知府连忙相送,直至府衙门口:“还请陈管事在简王面前多多美言几句。”
陈海笑着拱手: “好说,好说,大人留步!”
二人翻身上马,管家忍不住问道:“老爷,你这般帮叶笙,倒是颇为看重他。”
陈海望着清和县方向,缓缓道:“今日帮他一回,算结个善缘。这乱世里世事难料,咱们眼下帮他,将来难保不用得着人家,这人可千万不能小瞧。”
说罢,他马鞭一扬,纵马而去,马蹄扬起一阵尘土。
而那奉命送信的衙役,正快马加鞭赶向清和,一场即将落在叶家村头上的风波,已然在悄然之间,被陈海这一步棋,悄然转了方向。
另一边清和县县衙,县令正对着案上的卷宗愁眉不展,李坤命案毫无头绪,涉案嫌疑者排查了数十人却无一做实。
他正愁着如何向上峰交代,衙役便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大人!不好了!府城周通判大人亲自来了,带着几十号护卫,看着怒气冲冲的,怕是为了李掌柜的案子来的!”
县令闻言心头一沉,吓得腿都软了,慌忙伸手理了理官袍官帽,连鞋子都险些穿反。
他跌跌撞撞地往县衙门口迎去,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下麻烦大了,这位通判大人护短是出了名的,定是来兴师问罪的。
周永南一行人马不停蹄,不过两个时辰便踏入清和县地界,马蹄踏在青石板街上哒哒作响,一路直奔县衙而来,那股凛冽煞气,引得沿街百姓纷纷闭门侧目,不敢多瞧。
县衙门口,清和县令早已领着一众衙役躬身等候,额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见周永南一行人到了近前,忙不迭跪地行礼:“卑职清和县令,恭迎通判大人驾临,大人一路辛苦。”
周永南勒住马缰,居高临下睨着他,神色冷得吓人,马鞭一扬就甩在县令脚边,尘土飞溅间,冷声呵斥:“辛苦?本官能有你辛苦?拿着朝廷俸禄,办着糊涂差事!我小舅子在你清和县地界横死,坊中财物被洗劫一空,你竟查了这么久,连个凶手的影子都摸不到,你这个县令,是当得太安逸了!”
县令身子一颤,连连叩首:“卑职有罪!卑职无能!李掌柜一案干系繁杂,他往日经商结怨甚多,卑职已拘了十余位嫌疑之人审问,奈何无一查实,还请大人恕罪,容卑职继续彻查!”
“恕罪?”周永南冷笑一声,翻身下马,一脚踹开身前的衙役,径直往县衙大堂走去。
“李坤若是九泉之下不能瞑目,本官能恕你罪,朝廷律法也恕不了你!今日起,此案由本官亲审,你带一众衙役听候调遣,但凡本官要提审的人、要查的地方,若有半分推诿延误,本官定禀明朝廷,罢了你这乌纱帽!”
县令哪敢有半句异议,忙不迭应下“是是是”,起身紧随其后,大气都不敢喘。
周永南落座大堂正位,接过衙役递来的卷宗,粗粗翻了两页便掷在案上,卷宗散落一地。
他本就没指望这县令能查得明白,只冷声吩咐:“把你排查出的所有嫌疑之人,悉数带上来,本官亲自问话!另外,去查李坤近半年往来结交的人,都要一一报来!”
衙役们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将一众与李坤有过怨隙的商客、工匠、甚至往日被他欺压过的泼皮无赖,尽数押至大堂。
周永南审案素来狠厉,不问青红皂白先赏十大板立威,大堂之上惨叫声此起彼伏。
可接连审了两个时辰,那些人要么是屈打成招胡乱攀咬,要么是确有怨仇却无作案时机,竟没一个能坐实凶手之罪。
一旁的县令看得心惊胆战,趁周永南歇气的间隙,小心翼翼上前禀道:“大人,还有一桩,此前审问宏昌砖瓦坊伙计时,曾供出李掌柜前日挑唆过流民去一处村落抢粮,虽没抢到反倒折损了人手,也算结下了仇怨,只是那村落皆是逃荒而来的农户,卑职此前也曾去查过,无赃无证,便没再深究。”
周永南抬眼睨他,眉峰紧蹙:“哦?什么村落?既是结了怨,便是嫌疑,为何不早说?”
“是叶家村,就在县郊,皆是凉州逃荒来的流民,卑职去查时,见村中私藏不少刀弩,便尽数收缴了,只是未曾搜出半点与命案相关的赃物,村中农户也都说案发当夜未曾离村。”县令躬身回话,生怕再触怒这位煞神。
周永南指尖轻叩案几,眼底掠过一丝阴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