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老弟!你可算来了!”
赵大牛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一把抓住顾昂的胳膊,拉着他就往八仙桌那头走:
“快快快!大伙儿就等你了!老支书,正主儿到了!”
老支书赵友山也赶紧放下茶缸,双手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这位平时在屯子里一言九鼎的老革命,此刻看着顾昂的眼神,就像是看着自家的福星,
“顾师傅,快请上座!”
老支书指了指桌旁那把唯一完好无损的太师椅。
“老支书,您这是折煞我了。我一个晚辈,哪能坐那儿,大伙儿随便坐就成。”
顾昂哪能摆那个谱,赶紧推辞,顺手从旁边拉了个条凳坐下,顺势切入了正题,
“我刚才在路口听铁柱说了,鱼都出给公社了?”
“对!全出了!”
一提到这事儿,老支书脸上的褶子都乐开了花,
他拿起桌子上几张盖着红戳子的单据:
“昨天大牛他们把那两车鱼拉回来,还没等卸车呢,公社收购站的主任就得了信儿,带着卡车亲自跑到咱们屯子来了!
好家伙,那几条老大的哲罗鲑和牛尾巴子,直接当特供品拉走了。
剩下的胖头、鲤鱼,也是按最高档次的收购价给的!”
老支书清了清嗓子,冲着旁边还在拨算盘的村会计点了点头:
“老张,给顾师傅报个账!”
张会计推了推滑到鼻尖的老花镜,拿起账本,声音洪亮地念了起来:
“饮马河出鱼,总计三千八百六十斤!
其中特等鱼获二百一十斤,一等鱼获一千五百斤,余下为二等杂鱼。
刨去上交公社的定额,换回粮票四百斤,肉票五十斤,工业券三十张!外加……”
张会计故意拉长了声音,重重地咽了一口唾沫:
“外加现金,四百八十五块六毛钱!”
“嘶~~!”
虽然这笔账在场的几个人心里都有个大概,
但当张会计把这精确到毛的数字念出来时,屋里还是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尤其是门口那些扒着门缝偷听的村民,更是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四百八十五块钱!
这在农村,是个什么概念?
一个壮劳力辛辛苦苦干一年,年底分红能落个二三十块钱就算是好年景了,
这小五百块钱的巨款,足够全屯子人踏踏实实地过个肥年,
甚至能给好几个大小伙子盖上娶媳妇的土坯房了!
而这一切,仅仅是顾昂带着五个汉子,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创造出来的神话!
“顾老弟……”
赵大牛激动得眼圈都红了,这汉子看着顾昂,嘴唇直哆嗦,想说点感谢的话,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行了,大牛老哥,大伙儿出了大力气,这是咱应得的。”
顾昂笑着压了压手,
“老支书,这账算得明白。您之前说要分账,这钱,大队里打算咋安排?我先前可是说过了,不参与分账,用来抵工分的。”
顾昂一句话,把皮球又踢给了老支书。
这是原本约定好的,但那时大家都不知道这些鱼到底能卖多少钱,
现在如此一笔巨款摆在眼前,老支书赵友山心里却有了另一番计较。
老支书吧嗒了两口旱烟,神色郑重,
他站起身,走到顾昂面前,做出了一个让屋里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拿起桌上那摞厚厚的大团结和各种票证,一分为二,
将其中明显更厚、包含了绝大部分现金和肉票的那一份,直接推到了顾昂的面前,
“顾师傅。”
老支书的声音沉稳有力,在这间安静的大屋里回荡,
“大牛回来跟我说了,这鱼窝子是你找的,那下网的法子是你想的,
就连那省了老鼻子力气的绞盘,也是你顾师傅出的。
咱们赵家屯的爷们,就是出了把子笨力气。”
老支书指着那份钱:
“俺们昨天晚上开个会定下了。这钱,不能再按之前那么算,
这是七成,顾师傅,你拿七,俺们屯子拿三。
这三百多块钱和票,归你!”
“老支书,这可使不得!”
顾昂一愣,刚要站起来推辞。
“师傅!你别推辞!”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赵铁柱突然跨前一步,这小伙子脑子活泛,把账算得明明白白:
“要不是你,俺们连那冰窟窿在哪凿都不知道!
再说了,那绞盘你还留给俺们屯子了,那是生蛋的金鸡!
你要是不拿这大头,俺们赵家屯的爷们以后还咋有脸见你?大伙儿说是不是!”
“对!顾兄弟,你拿大头!你不拿,俺们心里不踏实!”
栓子和二虎也跟着齐声附和。
就连那个刚才还在走神的赵小毛,也仿佛感受到了大伙儿的情绪,站起来憨憨地捏紧了拳头:
“顾大哥,拿钱!”
看着这群淳朴、执拗甚至有些可爱的汉子,和一双双真诚不作伪的眼睛,顾昂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几百块钱足够让人眼红耳热、甚至兄弟反目,
但赵家屯的人,却守住了那份最质朴的道义和良知,
“行!”
顾昂深吸了一口气,也不再矫情。
他知道,有时候痛快地收下,反而能让这些庄稼汉心里更踏实,这是一种双向的信任,
顾昂把那叠钱和票证收进口袋,但随后的一个动作,却让老支书和赵大牛等人再次愣住了。
他从那叠大黑十里,抽出了五张十块钱的票子,拍在了八仙桌上,
“这七成的钱,我顾昂收了。”
顾昂环视了一圈,目光在打鱼的五个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老支书身上,
“但是,我这兜里,拿不走咱们赵家屯兄弟的情义。”
顾昂指着桌上的五十块钱,掷地有声地说道:
“大牛老哥、铁柱、栓子、二虎,还有小毛。
你们五个,昨天在冰面上跟着我受了冻、出了大力。
这五十块钱,算是兄弟我私人掏腰包,给你们的出工补贴!
一人十块!大牛老哥,小毛那份你替他收着,等开春了,你们会用得到。”
屋里屋外,彻底炸了!
一人十块钱!
那五个人直接傻眼了,
他们一天赚的,快顶得上别人在土里刨半年的了!
“顾……顾老弟……这……这咋行啊!”
赵大牛哆嗦着嘴唇,
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这会儿被顾昂的仗义砸得不知道该说啥好了,
“就这么定了,谁不拿,就是不认我顾昂这个兄弟!”
顾昂板起脸,故作生气地说道。
看着顾昂,赵大牛等人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也不再废话,
一人走上前,郑重其事地拿起了属于自己的那张十块钱。
这一刻,顾昂在赵家屯这帮汉子心里的地位,已经能和老支书平起平坐了,
老支书赵友山心里也是高兴得像开了花,他转过头,冲着外面扒门缝的乡亲们大喊了一嗓子:
“都别搁那儿挤着了,老张,去把肉票和粮票发下去!
今儿个咱们赵家屯,提前过年!家家户户分鱼!分钱!分细粮!”
“轰!”
大队部外头,爆发出了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