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现在不明白也没关系。”
唐昭明笑,忽的从书案边上站起来,背手踱着步道:“反正咱们手上所有的笔记内容,都不是正确答案。”
“此话怎讲?”吴晴回头看她。
唐昭明刚好走到她身边,也看向她道:“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噗——”
孙茹梅忍不住笑,没记错的话,唐昭明来女斋这么久,好像就听了那么一堂课,她倒是会活学活用。
唐昭明没在意孙茹梅的反应,转身看向所有人道:“或许我们不带入自身,回归到作诗之人本来的样貌,不添油加醋,那便是真正的答案。”
“真正的答案?”众人若有所思,不大理解。
倒是鹿小娘子先开了窍,问道:“你是说不解析,只直译?”
吴晴和古阿芒回头看她,古阿芒不解道:“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只直译不解析?这不符合我们读书的道理啊。”
“所以并不是不解析啊,”唐昭明道:“我的意思是,不做多余的解释,让诗句回归创作者本来的用意。”
“可你又不是创作者,又怎么会真正知道本意?”孙茹梅还是觉得不靠谱。
“看字面意思啊。”唐昭明说,“比如你问我吃饭了没,我说吃了。难道还有别的意思吗?”
“可是诗歌毕竟不一样吧。”李菁菁弱弱问。
唐昭明回:“哪里不一样呢?”
见大家都不回话,她又道:“《毛诗序》中言,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别的我不敢言,但《诗经·国风》中的诗篇大多记录了周朝各地风土人情,多为地方百姓所做,诗篇中所描述情景,与你问我吃饭了没,又能有多少不同呢?”
“你能为你说的负责吗?”吴晴问,神情肃重。
她可是吴道子的孙女,要让她违背祖父的意志,在考试时使用唐昭明的方法,她需要一个保证。
唐昭明看她,停顿片刻才发声。
“不能。”
众人瞠目,她又道:“可是就算我的猜测错了,对你们又有什么损失呢?”
她重新走回到自己的位置,坐好道:“都考不好,淘汰的只我一个,但若我猜中了,结果会大不一样。”
众人一听,眼睛纷纷亮了起来。
是啊,那可是比精勤堂所有人都高的位置,是最接近内斋的位置,甚至直接进入内斋做王璇玑的伴读都有可能。
“哎呀,不要在这浪费时间了,你快说说正解吧,这都散学多久了,肚子都要饿瘪了。”
孙茹梅话音刚落,隔壁鹿小娘子的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
大家笑了一阵,唐昭明忽然灵机一动,看向李菁菁道:“那么多篇诗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不如我们都到菁菁家去用饭,边吃边说?”
众人纷纷看向李菁菁,上次她带来的葱包烩,大家可是都吃了的,那个味道到现在想起来都还流口水。
可是李菁菁家的条件……
“这样不好吧?”孙茹梅犹豫道:“没提前招呼,菁菁会不会不方便?”
李菁菁也有些尴尬,上次唐昭明去她家里吃饭,不过是七日前的事,她娘为了感激唐昭明,花了家中半月用度才做出那一桌好菜。
这阵子她们娘俩都是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的。
这次要是修道堂的女公子们都去她家里吃喝,都不知道要拿什么去招待了。
但是唐昭明都已经提出来了,李菁菁自然不好拒绝,只得硬着头皮道:“还好呀,蓬荜生辉。”
话还没说完,唐昭明已经搂上了她的脖子,看着另外四个人道:“自然不能叫菁菁破费,我们自带食材过去,烦请李家婶子加工一下不就行了?”
“这个主意好!那我要吃猪脚。”鹿蓉蓉第一个发言。
众人纷纷看向她,没想到平日不怎么爱发言的鹿小娘子竟然是个彻头彻尾的吃货。
就这样,修道堂的六位女公子领着自家马车,沿街购买了食材后,乘着自家马车浩浩荡荡往李家去了。
李母一听说是李菁菁的同学都来了,还自己带了食材,十分欣慰,不禁想起李菁菁祖父还在世时的家中景象,热泪盈眶地去给唐昭明她们做饭。
唐昭明她们也没闲着,纷纷把自家来接的婢子打发进厨房帮忙。
夏甜不会烧饭,劈柴倒是一把好手,一个晚上,劈了李菁菁一家半年的柴。
外头忙的热火朝天,里面的人便一边吃着李母做的果子和梅子酒,一边拿出小本本抄唐昭明口述的正解。
孙茹梅:“《关雎》怎么解?”
唐昭明喝一杯梅子酒:“和教授们讲的差不多,一个小郎君在河边思春。”
众女公子纷纷捂嘴笑,怎能说的这样直白?
“可为何是小郎君,难道就不能是叔伯之辈?”李菁菁很认真问。
不等唐昭明回答,孙茹梅忽的轻哼道:“你懂什么?男子上了年纪以后哪有纯情的?”
众人又捂嘴。
古阿芒却有点心疼孙茹梅,她爹的小妾纳了一房又一房,甚至还宠妾灭妻,当初结发时十里红妆浓情蜜意,到头来都不过是过眼云烟,早被抛在了脑后。
“那《葛覃》呢?你怎么解?”古阿芒提杯敬唐昭明。
唐昭明一饮而尽,道:“讲一个女子做农活累了,唱了首歌缓解疲劳,说自己待会儿要换身干净衣裳请假回家。”
“唱歌?”
众人相互看看,虽说《诗经》篇章都有配乐,但“唱歌”这词儿听起来怎么这么别扭?
而且唐昭明的释义对吗?
做农活累就要告假回家?
这不就是懒吗?
又有什么好歌颂的呢?
像是听见了女公子们的心声,唐昭明接着解释道:“不计较一个女子说了真话,还把她说的话记录下来,广为传颂,这难道不就是这首诗篇的意义所在吗?”
原来是这么理解的吗?
众人一知半解。
鹿蓉蓉塞了一嘴的果子,口齿不清地问:“可是这回为什么用女子,怎么不说是小娘子,还是已婚女子,又或者像吴教授说的那样,是贵族女子?”
唐昭明看着鹿蓉蓉边说边喷果子渣渣,趴在桌子上笑道:“你不是都说了吗?我大梁不论是什么身份的女子,都是要干活的啊,又有什么必要分清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