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然看到他坐在素舆进来时,华康郡主有过一瞬间的欣喜。
差点就要脱口而出“我儿醒了”的话,还好被旁边的鲁嬷嬷悄悄阻止,虽然她也无比期盼小公爷能醒来,可事实就是今日早晨去看,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昏迷中……
因此,眼前之人只会是三公子陆选假扮的。
失望一闪即逝,但华康郡主还是强撑着对其招招手,笑看向他的眼神中既有对亲儿的期盼也有对侄儿的愧疚。
“怎么突然过来了?不好好歇着?”
“儿子早起听说母亲和四婶婶来探望孟氏,无事就过来看看。”
此刻假扮阿兄的陆选答得十分流畅,这样的话他们曾经也有过许多次,只不过之前是在外人面前演戏,如今演着演着反而在家里也要带起这人皮面具,一时间,话里也多了些唏嘘。
同样隔着屏风,陆选也看到了已经半坐起身的孟昭玉。
大氅之下他的身子火热,心思却为难的很,明明自己是听说孟氏已醒特来探望的,结果还是找了别的借口,勉强自己眼神不许乱瞥,反而是华康郡主拍拍他冷冰冰的手,似有不忍道。
“刚还在说呢,我与昭玉很有眼缘,倒是你,还没与她好好见过吧,可要进去瞧瞧?”
她虽然也不想,可时至今日所有的事都早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还不如干脆利落些,待事成后再将此事深深埋藏,这样对谁都好!
“是啊,进去瞧瞧,怀藏与昭玉很是相配呢。”胡夫人也在旁边起哄,可她虽然笑着,但眼神中却是对儿子的心疼。
陆选看见了,苦涩一笑。
“四婶惯会取笑,我与孟姑娘成亲,原是她吃亏了些。”
话说出口,屏风后的孟昭玉有些受宠若惊。
连带着站在一旁伺候的雪信春阳也面面相觑,毕竟外面盛传的从来只有她们家姑娘高攀的说法,骤然从这金尊玉骨的小公爷嘴里说出这话,她们也很惊讶。
“都是一家人,何来高攀吃亏之说,你们二人将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华康郡主言辞恳切,陆选也不好再拒,推动着素舆就进了屏风后,入眼的便是还有些虚弱的孟昭玉。
但比起昨日,要清醒许多。
孟昭玉终究还是起身了,对着素舆中坐立着的“夫君”行了个蹲礼。
“妾孟氏昭玉见过小公爷。”
她的声音还有些略重的鼻音,一听就知道风寒未好清,但即便如此,也还是婉转清丽,正如昨日初见时那般,轻软和缓,却莫名给人种安定温暖的感觉。
“孟姑娘快起,你我夫妻不必拘这些旧礼。”
说罢,就虚扶了一把,明明此刻二人的接触名正言顺,偏陆选的心思一片萧凉。
一夜辗转反侧,他还没想好自己该如何面对眼前人,反倒是孟昭玉坦荡清澈的眸光愈发让他自惭形秽,便生出些不自在。
孟昭玉看向他时,不免想起昨日那张骤然放大的俊脸。
不得不说,血缘亲情就是很神奇之事,小公爷与三公子这对堂兄弟间还真是相似。
这种相似不仅仅是眉眼间的细节,更有习惯和动作,但若是仔细辨别又会发觉其实二人还是隔着些沟壑的。
三公子体健,一看就知是常年习武之人,炽烈如阳。
小公爷身弱,白皙的脸颊上透着些暗青,尤其是屋内烧着地龙的情况下还着大氅,可见冷若寒窖。
心中有些打鼓,想到自己病好之后就要与眼前之人同眠于榻,孟昭玉轻轻咬唇,低垂的眉眼间流露出些许不安,陆选看到后悄悄松了口气,他也不想勉强对方,于是疏淡平静的说道。
“我身体不好,一直都歇在暖阁,孟姑娘安心在此养病便是,季大夫医术高明,她的药别停。”
孟昭玉点头,恭敬的福了福身子。
“多谢小公爷提醒,妾知道了。”她方才醒来没多久,力气尚未完全恢复,站着说了这么会话已经有些累了。
神色倦怠的样子落在陆选眼中,也不欲再折腾,“你歇着吧,我送母亲和四婶回去,过几日再来看你。”
“……好。”
孟昭玉对着华康郡主和胡夫人也同样福了福身子。
华康郡主和胡夫人都知道此事不可一蹴而就,因此也不逼迫,反正日子还长,慢慢相处总归是有机会的,于是留下嘱咐让孟昭玉好好养病,便起身离开。
直到寝屋又恢复了平静,孟昭玉才在雪信的搀扶下坐回床榻边,半个身子都倚靠在软枕上,锦被中还放着好几个汤婆子,所以暖意袭来时她舒服的长舒一口气,而后又叹息道。
“我这病还是快些好起来才行,否则我都怕小公爷撑不住……”
谁说不是呢。
尤其是雪信,一脸苦哈哈的看着孟昭玉,“奴婢还道外人夸张了呢,可惜,小公爷那副身子若是没病,倒真是应了四夫人那句话,姑娘与他实在相配。”
“想多了,若小公爷康健如常人,哪里会瞧得上我?满金陵城内的贵女们便是挨个挑,郡主只怕都还未必满意。”短短片刻,孟昭玉就瞧出来了华康郡主对小公爷的疼惜。
她并没有攀高枝的念想,所以此番嫁入国公府也属误打误撞。
可既然已经嫁了,那她就得给自己谋求个安稳的出路,起初她想着婆母华康郡主怕是难伺候,因而打算一上任就急她所急,想她所想,先以新妇的名义将伺候小公爷的婢女们都抬一抬身份。
广撒网,重点拿鱼。
万一就有人成了呢,她这里的压力也会减少许多。
谁知小公爷反而是极少见的洁身自好派,所以无论她愿意不愿意,这生子一事,她都得亲自上阵了,可这小公爷还有行夫妻敦伦的力气吗?
孟昭玉不确定。
但心中是盼着他有,否则便是自己再能耐,也不可能凭空造出个孩子来!
云姨的话言犹在耳。
她从前还只是猜测,如今看到情况完全明白了云姨的苦心,是得要有个孩子傍身,自己在国公府的处境才更安稳些,沉思片刻后嘱咐道。
“……去把云姨给我的那香盒拿来。”
雪信挑眉,满脸的不可置信,“姑娘……少夫人是打算用那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