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林耀东目光一凝。
他放下酒杯,说道:“爹,今天下午,我去趟李家沟,看看我大姐。”
“今天大年初一的,你不在家里待着,去李家沟干嘛?”林建业皱眉,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要去也得明天去,初二才是走亲戚的日子。哪有大年初一走亲戚的?让人家笑话。”
“不是走亲戚……”林耀东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好久没见大姐了,有点想她。趁着下午有时间,我就去李家沟转转,给大姐送点东西过去。看一眼就回来,不吃饭,不添麻烦。”
“让老三去吧。”张翠娥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和愧疚,“林熙自从结了婚,一共没回来几趟。上次回来还是两年前,匆匆忙忙待了半天就走了。而且,当初她结婚,也是为了……唉!”
她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但大家都明白。
一声叹息,背后是多少心酸和无奈。
林耀祖见状,笑着劝道:“大过年的,都别愁眉苦脸的。以后咱家的日子好起来了,多帮衬大姐一家!等开了春,咱们多挣点钱,给大姐送点过去,让她在婆家也能挺直腰杆。”
“大哥说得对。”林耀升举起酒杯,附和道,“来,咱们接着喝!喝了这杯,日子越过越好!”
众人举杯,气氛又热闹起来。
喝完这杯,林耀东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他放下筷子,站起身,开口道:“我吃好了,你们继续吧。我这就回家收拾一下东西,准备去李家沟。大姐那边路远,得早点走,天黑之前赶回来。”
说完,他起身离开。
江惜雅见状,连忙放下筷子,站起来说道:“耀东喝了酒,他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我跟他一块儿去吧,路上有个照应。”
她看了看林小玲,对程静说:“大嫂,小玲先麻烦你照看一下,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行,你放心去吧。”程静点点头,把林小玲拉到自己身边,“小玲乖,跟大伯母玩,等爸爸妈妈回来。”
林小玲乖巧地点点头,眼睛却追着爸爸的背影,小脸上带着几分不舍。
江惜雅快步跟上林耀东,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二人回到家,林耀东径直去了放年货的屋里收拾东西。
说是屋,其实就是老宅西边那间堆放杂物的小偏房。
年前林耀东把这里清理出来,专门存放这些年货。
一进门,各种物资堆得满满当当——墙角摞着几十袋白面,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烟酒糖茶,房梁上挂着风干的腊肉和香肠,地上还有几筐鸡蛋和水果。
林耀东开始往院子里搬东西。他提了二十斤猪肉,肥瘦相间,是年前特意留的好肉;两条鱼,都是四五斤重的大草鱼,冻得硬邦邦的;五十斤面粉,白得发亮,是县城粮店买的精粉;白糖、红糖各五斤,用油纸包着;十五斤鸡蛋,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十斤鸡蛋糕,是县城副食品店买的,金黄松软;三罐麦乳精,铁罐子红盖子,都是稀罕物。
他进进出出,一趟又一趟,把东西往院里的三轮摩托车上搬。
江惜雅在旁边看着,越看越惊讶。
这哪是去看姐姐,简直是去搬家。
她忍不住开口提醒:“耀东,家里还有两箱酒,五条烟,都是好烟好酒,要不要带点?”
林耀东摇摇头,头也不回地继续搬东西:“不了,咱是去看大姐,又不是看李家那群狼羔子,不用给他们带东西。这些东西,都是给大姐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那个“狼羔子”三个字,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厌恶。
江惜雅愣了一下,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忍不住问道:“你好像对大姐夫一家有意见?”
她嫁给林耀东六年,总共就见了大姐林熙两面。
对这个并不怎么熟悉的大姐最深的印象,就是说话温柔,做事勤快。
明明是回娘家,却总是抢着干活——扫地、擦桌子、刷碗,什么都干。
在家待半天,也要把老宅攒的衣服洗出来,还要给水缸里打满水,把柴火劈好码齐。
忙活完之后,有时连饭都不吃,就匆匆离开。
说是婆家还有事,得赶紧回去。
相比之下,她从来没见过大姐夫。
每次回娘家,都是林熙一个人回来的。
一个人来,一个人走,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总像藏着什么。
而最近两年,林熙一次都没回来过。
老宅的人说起她,也只是叹口气,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然后就岔开话题。
只是几个月前,听附近村子的人说,林熙怀孕了。
算算时间,到现在应该有五六个月了。
五六个月的身孕,按理说该好好养着。
可林熙在大年初一这天,会在做什么?
林耀东没有回答江惜雅的问题。他只是冷笑一声,把最后一袋东西搬上车,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那一声冷笑,比任何解释都清楚。
“咱们走吧!”
他跨上三轮摩托车,发动引擎。
江惜雅也没再多问,坐上旁边的位置,扶着他的腰。
大包小包地装上三蹦子后,他带着江惜雅前往了李家沟。
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行驶在坑洼的土路上,扬起一路尘土。
路两边是大片收割后的农田,光秃秃的,偶尔有几棵老槐树立在田埂上,枝丫伸向灰白的天。
寒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割,可林耀东顾不上这些,他只是拧着油门,让车跑得再快一些。
半小时后,李家沟出现在视野里。
这是个比林家湾还小的村子,稀稀落落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
房屋大多是土坯房,灰扑扑的,和周围枯黄的山坡融为一体。
村口有几棵老榆树,枝丫光秃秃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林耀东看着近在咫尺的小山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激动。
对于林耀东来说,他已经有几十年没见过大姐林熙了。
上一世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大姐出嫁那天,穿着借来的红棉袄,脸上带着笑,眼里却含着泪。她摸了摸他的头,说“三弟,要听话,好好读书”。
他那时候不懂事,还嫌她啰嗦。
后来,他就很少在见到林熙了。
甚至在上一世,林熙流产离开时,李家的人都没敢通知林家。
他们把大姐埋在后山,草草堆了个土丘,连块墓碑都没有。
等林建业带着林耀祖兄弟几个赶到时,看到的只有那座矮小的土丘,孤零零地立在荒草里。
他记得自己跪在那个土丘前,磕头磕得额头出血,哭得像个孩子。
他恨自己,恨自己当年不懂事,恨自己把大姐推进了那个火坑。
如果不是为了替他还那两百块,大姐不会嫁到李家。
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