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庙会上发生的事,当晚便传到了沈府。
沈易泽听闻后心神不宁,顾不上时辰已晚,匆匆赶到一品锅时,已是深夜。
店铺早已打烊,唯有三楼一间屋子还亮着微光。
沈易泽抿了抿唇,纵身轻跃,借力两次便落在三楼窗沿外。
他抬手,指节在窗棂上轻叩两声。
屋里,林挽星正因发热辗转醒来,想要起身喝水,便听见了动静。
“谁?”她声音带着病中的沙哑,警惕地问道。
“是我。”
听出他的声音,林挽星心里一松,快步上前推开窗户。
一道挺拔的身影随即跃入室内,她下意识后退两步,却因头晕脚软,险些摔倒。
沈易泽迅速伸手扶住她,触到她手臂的温度,眉头顿时蹙起。
再细看,她双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眼神也有些涣散。
“怎么了?”
“可能……有些发热。”林挽星轻声答道,借着他的力道站稳,
“大人怎么这时候来了?”
想来是听说了庙会上的事。
“嗯。”沈易泽并不多言,只扶她到床边坐下,又仔细替她掖好被角,
“请大夫看过了吗?”林挽星摇头,这热估计也是刚起来的,之前并没有。
“我想喝水。”林挽星抿了抿干燥的嘴唇。
沈易泽转身倒了杯温水递给她,见她小口喝着,便道:“我去请大夫。”
“不用……”她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这么晚了,不方便。我没事,睡一觉就好。”
喝完水,她把杯子搁在一旁,抬眸看向沈易泽。
烛光映在他脸上,显得眉眼比平日柔和几分。
“大人……你能在这儿陪我一会儿吗?”
沈易泽眸色微沉,点了点头:“好。”
林挽星躺下来,目光却仍落在他脸上。
他是在担心她吗?否则怎会深夜前来,还以这样的方式出现。
“大人会轻功?”她忍不住问。
“略懂借力而已。”
“这么晚来,若我已经睡了,岂不是白跑一趟?”
“无妨。”他语气平静,“你好好休息。”
林挽星难受地蹙眉。
热度迟迟不退,她只得轻声开口:“能不能叫醒小草?让她再帮我煮碗姜汤……”
沈易泽抬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果然烫得厉害。
“我去,你躺着。”他替她拢好被角,起身出门,动作轻缓地合上了门。
林挽星有些错愕。
大人……会煮姜汤吗?
她实在想起身去看看,可浑身乏力,连动一动手指都觉得沉重。
没过多久,沈易泽便端着一只瓷碗回来了。
浓烈的姜味扑面而来,林挽星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这得放了多少姜?
“大人,那边盆里有冷水,麻烦拧个冷巾给我。”她轻声说。
眼下没有药,只能先试着降温。
若到天亮还不退热,就必须找大夫了。
沈易泽显然不曾做过这些琐事,动作带着生疏的笨拙。
他将拧好的巾子递过来,林挽星接过,仔细折好敷在额上。
“这样能舒服些……”她声音轻轻软软的,透着病中的虚弱。
待姜汤稍凉,沈易泽端过来要喂她。
林挽星摇摇头,撑着自己坐起,接过碗一口气喝尽。
辛辣的滋味冲上鼻腔,她眉头拧成一团。
“怎么了?”他低声问,语气里透出担忧。
是汤太难喝吗?也对,她毕竟还是个小姑娘……
林挽星说不出话,只觉一股热流从胃里漫开,脸颊更是烧得通红。
原本干燥的唇也被润泽,显出鲜妍的色泽。
沈易泽目光微暗,喉结轻轻滚动。
接过空碗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指,两人皆是一顿。
“没事……”林挽星缓了口气,重新躺下。
沈易泽又替她换了次冷巾,静静坐在床边看着她。
烛光摇曳,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温柔的影子。
他沉默半晌,才低声开口:“日后不必为沈府留什么情面,也不必去救她。”
林挽星睁开眼,望向他:“大人不怪我?”
她跳下水救人,一是顾及自己出自沈府,若夏婉晴真出了事,难免牵连沈家名声;
二是她摸不准沈易泽的态度。若夏婉晴死在她面前,他会不会也像从前那样厌她、疑她?
所以她必须跳下去。
但她也没让夏婉晴好过,那一刻水中的挣扎与恐惧,足以让那位娇贵的小姐记住教训。
沈易泽望见她眼中的不安,心口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
“不怪。”他声音低沉,却清晰,“本就不是你的错。”
现场的情形,他已让人仔细查问清楚。
林挽星眼眶倏地红了。
不知为什么,她忽然很想哭。
眼泪就这么无声地滑下来,一颗接一颗,止不住地滚落。
沈易泽伸出手,指腹轻轻拭过她的眼角。
泪水灼烫,仿佛一路烫进他心里。
自来到这个世界,林挽星即便再坚韧,终究只是一缕无所依凭的孤魂。
没有家人,没有故友,连一个能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
她的秘密、她的恐惧,全都深埋心底。
夏婉晴屡屡挑衅陷害,她不是不恨,不是不想反击。
可她怕,怕沈易泽会像从前那样厌恶她,怕自己好不容易挣来的一点安稳,又变成镜花水月。
昨日在河边,有那么一瞬,她是真的想不顾一切地让夏婉晴沉下去。
死了就好了,死了就再没人来破坏她平凡的生活。
她所求从来不多,不过是想好好活着。
可总有人不肯放过她。
砸店、下毒、教唆、甚至不惜用自己的命来设局……原来这世上真有人,如话本里写的那般偏执狠毒。
只有真正置身其中,才明白原主曾经承受的是怎样的绝望与冰冷。
眼泪越流越凶,压抑的呜咽终于漏出唇边。
沈易泽只觉得心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发窒。
“挽星……”他再忍不住,俯身将她连人带被拥进怀里,“别哭。”
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所有的不安。
“我在这里。”他哑声重复,掌心一下下轻抚她的后背,“别怕。”
怀中的人轻轻颤抖,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化作疲倦的抽噎。
沈易泽一动不动地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浸湿衣襟,烫进心里。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她渐渐平稳的呼吸,与他胸膛里清晰而沉重的心跳。
林挽星哭了许久,直到一阵晕眩袭来,才渐渐止住。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沈易泽衣襟上那一小片被泪水浸湿的深色痕迹,脸颊顿时染上赧然的红晕。
“对不起……”她小声说,抬眼望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怯怯的小心。
沈易泽望着眼前这张泪痕未干的脸,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眶鼻尖都泛着红,像只淋了雨的小动物。
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他一时情难自抑,俯身低头——
一个吻轻轻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触感微凉,却带着灼人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