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年回到家里,芸娘正在灶房里忙活,其余的几个人都是各忙各的。
就属小月那丫头最开心了,今天在城里转了半天,买了不少东西!
许长年跟她们打了个招呼,穿过院子,推开了许铁林的房门。
老爷子还没睡着,靠在床头,手里端着一碗温水,慢慢喝着。
看见许长年进来,他放下碗,问了一句:“回来了?见到你大伯了?”
许长年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点了点头:“见到了。”
许铁林看着许长年,察觉出一点不对劲,于是问道:“你大伯怎么样?身子还好吗?”
许长年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
本来想含糊两句,就别说实话了,尤其是二哥失踪的事情,让老爷子别操心。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瞒着反而不好。
许铁林这个人虽然年纪大了,但心里头透亮,你骗他,他看得出来。
“不太好。”许长年如实说了,“大伯他……最近病倒了。”
许铁林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病倒了?什么病?严重不严重?”
许长年看着老爷子这副着急的样子,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但还是把话说了:“心病。”
“我那二哥许长年,不是去京城参加会考么,这去了大半年了,一直没消息传回来。”
“大伯担心他,吃不好睡不好,自个儿把自个儿折腾病了。”
许铁林听完,没有说话,靠在床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从着急到忧虑,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
许铁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长轩那孩子……读书用功,知道上进。”
“你二伯有没媳妇也没……这一辈子的心血,都在长轩身上!”
“对他期望高,盼着他考取功名光宗耀祖……这要是出了什么事……可不得病倒了!”
“都是命啊。”许铁林又叹了一声,“你大哥不见了,长轩也不见了……咱们许家这一辈,怎么就这么不顺?”
许长年听着老爷子这话,心里头也不是滋味。
他想安慰两句,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哥虽然人不能回来,但起码还活着,也没什么大事。
可这一个好消息接着一个坏消息,你让这五六十的老爷子,怎么抗嘛!
沉默了一会儿,许铁林忽然抬起头来,看着许长年,声音比刚才认真了几分:“长年,你听我说。”
许长年点了点头:“爹,您说。”
许铁林说:“现在咱们两家,就你一个能扛事的了。”
“你大伯那边,你要多照顾照顾。”
“他身子不好,长轩又没消息,身边连个得力的人都没有。”
“你要是能帮的,就多帮帮他。”
“爹先谢谢你了!”
许长年点了点头:“爹您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
“给大伯留了一笔银子,又找了人帮他收拾屋子、做饭洗衣,隔三差五也会有人去看看他。”
“二哥的事我也会托人打听,有消息了第一时间告诉他。”
许铁林听他这么说,脸上的神色总算松快了一些,点了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许长年站起来,帮老爷子把被角掖了掖:“爹,您也别太操心,好好养身子。”
“大伯那边有我呢。”
许铁林没有再说话,闭上了眼睛,像是累了。
许长年看了他一眼,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院子里,芸娘端着一碗热汤正要往屋里送,看见许长年出来,低声问了一句:“老爷子精神怎么样?”
许长年说:“还行,就是操心的事多。”
“汤先放着吧,让他歇一会儿再喝。”
芸娘点了点头,端着汤回灶房去了。
许长年站在院子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正想去巡监司那边,看看晚上的酒席准备得怎么样了,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马小五探进头来,喊了一声:“年哥儿,酒席摆好了,赛当家的也从山上下来了,就等你过去了。”
许长年应了一声,给家里打声招呼,这就转身出了院子。
酒席摆在巡监司的偏院里,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菜。
炖鸡、顿肉……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肉汤。
虽然算不上山珍海味,但在这年头已经算是丰盛的了。
赛貂蝉坐在主位旁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重新扎过,看着比刚才精神了不少。
旁边坐着薛欢,卫寒,对面是马小五和洪亮、老奎几个人。
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桌上摆着几坛烧刀子,碗已经倒满了。
看见许长年进来,癞头第一个站起来,举起酒碗喊了一声:“年哥儿来了!”
“来来来,咱们先敬赛当家的一碗,欢迎她回来!”
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一个个端着酒碗朝赛貂蝉举过来。
赛貂蝉也不推辞,端起酒碗站起来,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声音爽朗得很:“各位兄弟,我赛貂蝉出去这趟,承蒙大家关照,家里头的事有你们盯着,我才走得踏实。”
“这碗酒,我先干为敬。”
说完赛貂蝉一仰头,咕咚咕咚就把一碗烧刀子灌了下去。
碗底朝天的动作干净利落,一滴没洒。
众人齐声叫好,也跟着把碗里的酒干了。
许长年坐下之后,酒席就正式开了。
一帮人边吃边聊,气氛热闹得很。
薛欢又把他跟牛金夹击陈玄霸的事讲了一遍,这回添油加醋说得更夸张了。
说他一个人挡住了陈玄霸十几招,把赛貂蝉都逗笑了。
卫寒话不多,坐在那儿一碗一碗地喝,但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老奎闷着头吃肉,偶尔抬起头来插两句嘴,也都是喊打喊杀的话。
赛貂蝉一一应着,该笑的笑,该喝的喝,陪着众人喝了好几轮,脸都没红一下。
许长年看在眼里,心里头暗暗佩服,这女人确实是个人物。
等大家伙喝得差不多了,桌上的菜也吃得七七八八了,众人各自划拳闲聊着。
许长年朝赛貂蝉招了招手:“赛当家的,过来坐坐?”
赛貂蝉端着碗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两个人坐在院角的树底下,周围人也识趣的离远点,让他们单独说话。
许长年没有急着开口,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这才问了一句:“这两个月,到底什么情况?你跟我仔细说说。”
赛貂蝉靠在椅背上,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一言难尽。”
许长年没催她,等着她自己往下说。
赛貂蝉坐直了些,把酒碗搁在膝盖上,开始讲这两个月的见闻。
离开安平县以后,赛貂蝉带着人一路南下,走了七八个县城。
经过的那些地方,情况跟乾东郡都差不多。
有些地方甚至比乾东郡还惨,荒地上长满了草,村子里都没什么人了,十室九空。
“那些县城里头,跟咱们这边差不多,流民遍地,山贼丛生。”
“有些地方比咱们这儿还乱,县城外面的村子,白天都不敢出门。”
赛貂蝉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咱们安平县这一片,跟那些地方比起来,真是人间乐土了。”
许长年听了,心里头也清楚,赛貂蝉说的是实话。
安平县虽然也乱过,但他把青山镇立起来之后,至少这一片地盘上是安稳的。
什么山贼流寇,能成气候的,基本都被收拾了。
上一个贼老大,现在就在边上坐着,陪他说话呢!
可其他地方,那些没有许长年这样的人物坐镇的地方,老百姓过得是什么日子,可想而知。
“后来呢?”许长年又问,“你们到了哪儿才找到门路?”
“宣城。”赛貂蝉说,“我们一路往南,走了得有上千里地,出了北境,到了个叫宣城的地方。”
“宣城?”许长年眉头微动,“这地方我没听说过。”
赛貂蝉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那地方跟咱们这边完全不一样。”
“城里的街上到处都是做买卖的铺子,南来北往的商客多得很。”
“粮食、盐、布匹、铁器,奴隶,什么都有人卖。”
“跟我这一路经过的那些破败县城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