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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有情郎无意

    洛丹当然知道,自己这样做,一定是违背了德仁上师的遗言的。

    那个老人,一生都被自己年轻时的事情愧疚裹着,所以当类似的事情再发生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不假思索,根本不去想自己接下来会有什么后果。

    这样的人,他行了一生的善,难道不能抵得过当年的事情,不能有个好下场吗?

    洛丹每每回望德仁上师的一生,心底只剩彻骨的寒凉与不甘。

    事实证明,当好人是没好报的,所以他不能成为一个如同德仁上师那般做事不求回报、不计后果的人,要知道在这世上,光做一个好人,容易被别人吃掉的。

    想来,上师在天上看着,也能理解他的,是吧?他不这么做,不掌控整个康巴洛族,如何保障自己的安全、如何保护卓玛的身体呢?

    上师说,不希望他后半生被仇恨裹挟着过活,可他自己不也是如此?

    洛丹想,徒弟总该有点地方跟师傅一样,才能叫故人看一眼就感慨说出“你跟你师傅倒是如出一辙”之类的话吧?

    “不知道施主是否还记得,你初到这里时,一开始吃的饭,都是由一个年纪很小的喇嘛送过去的,他做事莽撞,又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贵客,很紧张,不小心把酥油茶给打翻了,害怕被大喇嘛责罚,吓得快要哭出声来,你安慰他说没关系,不会告诉别人的。”

    一桩微不足道连时光都懒得留存的小事,却被洛丹记了数年。

    话音落进耳中,张瑞云脑海深处沉寂的记忆骤然被瞬间唤醒,蒙尘的岁月缓缓拨开迷雾,一个模糊稚嫩的孩童身影,渐渐清晰浮现。

    他依稀记得,那个孩子胆子特别小,他一开始还没说什么,他就吓得一边哭一边拖地了。

    一听洛丹这么说,张瑞云才恍然有了几分印象:“竟是你坐了德仁的位置。”

    “是我。”

    洛丹微微颔首:“承蒙先师信任,将吉拉寺托付给我,这多年来,我与诸位师兄一起携手,将寺里管理得很好。”

    他恨张家人,恨康巴洛人。

    但不恨张瑞云。

    洛丹微微一笑:“小苍的性子是耐不住陪在我身边念经的,总是往外面跑,在天上巡逻,所以你们昨日刚入墨脱,它就发现了。”

    “仅凭它你就知道我今天会来?”

    洛丹将缠绕在手腕上的念珠拿下来盘了盘,自从做了大喇嘛以后,手里没点东西总感觉和以前的上师不大一样。

    听到张瑞云的疑惑,洛丹道:“当然不,小苍毕竟不是人,我也只是凭借多年的相处能理解它的肢体语言,怎么可能只凭肢体语言就知道来的人是你呢?”

    “只不过是,如今吉拉寺和康巴洛都是我说了算,墨脱有很多地方都有我的眼线,从你们入藏以来,我就知道那个商队里面有张家人了,你的画像比你这个人先到我这儿。”

    洛丹说着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哎,那个叫吉喜的年轻人,是你那个心性歹毒、恶名狼藉弟弟的孩子吗?”

    “是,但你也没比他大几岁,别把自己说的很老一样。”

    一口一个年轻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洛丹年纪有多大了呢。

    “那那位老妇人是?”

    张瑞云伸手拿走了桌上的经书,在洛丹地注视下翻看了起来:“你既然在墨脱手眼通天,难道会不知道她是谁吗?”

    “我们就不要绕弯子了,开门见山地说吧,你想干什么?”

    洛丹叹气,颇有些失落:“我只不过是在寺里太久了,这么多年,你是唯一一个回来的故人,想多说说话也不可以吗?”

    洛丹这番话说得确实是实话,他是真觉得有些孤单了,小苍是卓玛留下来给他的,可毕竟不会说话,性子又野,在寺里待不住,总想往外跑,他又不能不顾小苍的天性强行拘束它。

    寺里的其他喇嘛,很多他其实都不太熟悉,很多人都对自己敬而远之,当年帮扶他的师兄们,如今年岁也很大了,慢慢退居在藏书阁里面,不大愿意管寺里的事情。

    风声穿殿,经幡簌簌轻响。

    张瑞云指尖停在经书纸页间,抬眸看向眼前年轻的住持,其实这经书他半点没看进去。

    “可以。”

    他淡淡开口:“故人归来,本就该闲谈旧岁,你若想聊,我陪你坐一会儿。”

    洛丹闻言,很高兴,他迫不及待地问出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张家人不论本家外家,寿命都远超于常人,你跟梅朵在一块儿,就没有想过要让她长生,跟你一直在一起,永不别离吗?”

    这话突兀又直白,猝不及防撞入耳中。

    张瑞云:???

    脸上从容松弛的神色瞬间僵住,他面无表情地合上经书,“啪”的一声把书放在案上:“我忽然想起来家中还有点事情,就先告辞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好好的闲谈,怎么忽然扯到长生相守情爱羁绊上?

    “哎!”

    洛丹见对方当真起身准备要走,主动示弱解释道:“理解一下,我这么孤单,八卦也很正常的,你多担待。”

    张瑞云眼皮一跳又一跳,心中哭笑不得,虽然很想立马就走,但他觉得自己很有必要把这个荒唐的误会给解释清楚,于是又坐了下来。

    “我与梅朵,并无男女之情。”

    洛丹不是很信服:“当真如此?可我听说你们一路都在一块儿,你对她十分照顾。”

    张瑞云看向他:“商队里也有你的人?”

    洛丹很淡定:“大惊小怪,像商队这种走南闯北的,我当然要安插一些人到外面去,以保证我不与外界脱节,能获得第一手消息啊。”

    张瑞云呼出一口气,是他小瞧了洛丹的本事。

    “她身体不好,走路容易累,见风更容易生病,我们相处二十七年,我照顾她,她自然也照顾过我,我把她当妹妹一般照料,无关男女之情,无关风月。”

    张瑞云极力解释,洛丹点点头,似乎是相信了,见状他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澄清了。

    洛丹想,爱情其实是亲情的前兆,这么说的话,他们不过是直接跳过了相爱的过程,进入了安稳相守的成家阶段而已。

    再者,即便张瑞云真的没有那个心思,但是那梅朵,却未必只把他当做哥哥,只是看眼前这种情况……

    大抵是情愫深藏、隐忍不发、未曾表露,故而坦荡如旧,让身边之人全然无从察觉。

    念头沉沉落定,洛丹不再追问,只是眼底多了几分默而不语的看透。

    古寺风轻,香火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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