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北的路越走越冷,第三天又开始下雪。一开始是小雪,细盐似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到了第四天,雪就大了,鹅毛一样往下飘,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
马队走得很慢。白薇的马车在雪里艰难前行,轮子时不时陷进雪坑,得几个人下去推。闻人语一直守在车里,给白薇喂药、换药,脸色一天比一天白。
白薇的情况在恶化。
她不发烧,也不喊疼,就是越来越虚弱。话越来越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大多数时候都昏睡着,呼吸轻得像随时会断。
文枢也守在车里,握着她的手,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第五天傍晚,雪终于停了。
队伍停在一座冰崖前,就是上次他们来雪落城时经过的那个洞口。
漆雕无忌翻身下马,走到洞口前,伸手摸了摸那些凿痕。和上次一样,冰层覆盖着一切,但仔细看,能看见里面封着的石阶。
“就是这儿。”他说。
解离也下马,走到他身边。
“白薇说,祭坛下面是真正的归处。”她说,“得下去。”
“可上次我们下去过,什么都没发现。”
“那是没带钥匙。”解离看向马车。
闻人语掀开车帘,露出白薇苍白的脸。
她醒了。
也许是感觉到了什么,白薇睁开眼,看着外面的冰崖,嘴唇动了动:
“到了……”
文扶着她坐起来,用皮袄把她裹紧。阿青在旁边扶着,眼睛红红的。
白薇看着解离,伸出手。
解离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冷,冷得像冰。
“扶我……下去……”白薇说。
“你这样子。”
“必须……下去……”白薇打断她,“只有……我能……开门……”
解离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闻人语和阿青把白薇扶下车。她站都站不稳,全靠两个人架着。但她坚持自己走,一步一步,往洞口挪。
众人跟在后面。
洞口很黑,很冷。火把的光只能照亮身前几步,再往前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脚下的石阶结了冰,又滑又陡,每一步都得小心。
走了大概一炷香时间,前面豁然开朗。
冰室,祭坛,还有那块巨大的冰晶和上次来时一模一样。
白薇看着那块冰晶,忽然笑了。
“就是……这儿……”
她挣开闻人语和阿青,踉跄着走向祭坛。
“白薇!”文枢想追,被漆雕无忌拦住。
“让她去。”他说。
白薇走到祭坛前,伸手按在那块冰晶上。
冰晶开始发光。
乳白色的光晕扩散开来,比上次更亮,更璀璨。光晕里,隐约能看见无数画面山川、河流、城镇、人群,还有……无数张脸。
那些脸,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但有一个人的脸,反复出现。
白蘅。
白薇看着那些画面,眼泪掉下来。
“娘……”她轻声说,“我来了……”
冰晶的光芒越来越亮,最后刺得人睁不开眼。
然后,光芒中,出现了一道门。
不是石头的门,不是冰的门,而是纯粹由光凝成的门。门扉紧闭,门上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在缓缓流动,像活的一样。
白薇转过身,看着众人。
她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是释然,也是不舍;是完成任务的轻松,也是告别的悲伤。
“门……开了……”她说,“你们……进去吧……”
“你呢?”文枢冲上去,抓住她的手,“你跟我们一起进去!”
白薇摇头。
“我……就是……钥匙……”她说,“门开了……钥匙……就……没用了……”
文枢愣住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
白薇看着他,眼眶里全是泪,但嘴角在笑。
“爹……”她说,“谢谢你……养我……这么多年……”
文枢的眼泪夺眶而出。
“不行!”他吼道,“你不能——”
话没说完,白薇的身体忽然开始发光。
不是冰晶的那种光,而是从她身体内部透出来的、金色的、温暖的光。
光芒越来越强,她的身体越来越淡。
文枢拼命想抓住她,但抓了个空。
“白薇!”他喊。
白薇看着他,最后笑了笑。
然后,她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里。
光点飘散开来,融入那道光的门中。
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条金色的路,通向不知名的远方。
文枢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闻人语捂着嘴,无声哭泣。
阿青呆呆地站着,像丢了魂。
解离站在那儿,看着那条金色的路,很久很久。
漆雕无忌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进去吗?”他问。
解离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进去。”
她第一个走进那道门。
身后,众人陆续跟上。
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
冰室里,只剩文枢一个人跪着,对着空荡荡的祭坛。
良久,他才站起来,踉跄着走向那道门。
门的缝隙越来越窄。
他挤进去,回头看了一眼。
冰室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那块冰晶,静静地立着,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门,彻底关闭。
雪落城外,风雪又起。
漫天的雪花飘落下来,覆盖了所有的足迹。
那座冰封的城,又恢复了千百年来的沉睡。
只是这一次,城里多了几个人。
走在金色光芒里的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