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时时再一次正眼看向徐柏铭，好奇地问：“那你说说，你怎么猜出来的？”
徐柏铭倒也不藏着掖着，坦然道：“你身上的衣服。”
“衣服？”孟时时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衣裳是到了云省之后，秦长风特意给她准备的，的确不是她从老家带来的旧衣裳。
藏青色的斜襟布衫，细棉布的料子，做工齐整，瞧着普通，细看却不是市面上买得到的样式。
“你这身，是城郊兵工厂的便服。”徐柏铭微微一笑，“厂区职工的福利，一年发两套，市面上根本见不着，一般人想穿也穿不到。你能穿上这个，说明你是家属区里的人。方才你又在供销社买了那样大的物件——那箱子。家属区离城里有十几里路，你除了坐公交车，还能怎么去？”
孟时时听得眼睛一亮，由衷道：“没想到，你还挺聪明的。”
不过——
她夸归夸，该拒绝的还是干脆利落。
“我是要去坐公交车没错。但这东西，我拿得动，不需要你帮忙。”她冲他挥挥手，“今天撞了你，是我不对，对不住了。走了。”
说完，没有一丝多余的言语，孟时时搬起大木箱，利落转身，大步流星地汇进了人流里。
徐柏铭站在原地，微微错愕，而后，又不禁失笑。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撞了人，道歉了，夸了人，拒绝了人，最后转身就走——他徐柏铭长这么大，头一回碰见这么爽利利落的姑娘。
只可惜，他只能看着那个扛着箱子、走得虎虎生风的背影越走越远，连人家姓甚名谁，都没来得及问。
“表哥！”方婷婷在旁边气得直跺脚，“明明是她先撞的人，你干嘛对那种人那么客气？土包子一个，瞧她那个穷酸样——”
“她虽撞了人，但是已经说了道歉。”徐柏铭转过头，眉头皱起来，声音淡了几分，“倒是你，得理不饶人，这么小家子气。往后这种场合，你就不用跟我一起出来了。”
方婷婷的气焰“唰”地一下灭了，慌得直摆手：“表、表哥……我错了，我再也不说了……”
……
“漂亮，真是太漂亮了。”
家属院里，孟时时把缝纫机擦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头从机头摸到转轮，又从踏板摸到针板，爱不释手，怎么摸都不够。
“时时，吃饭了——”秦长风在灶房门口喊第三遍。
“来了来了！”孟时时应着，人却还蹲在缝纫机跟前，眼睛都舍不得挪开。
秦长风解下围裙走过去，失笑地伸手把她拉起来：“机器又不会跑，吃了饭再摸。今天回来得这么晚，你一个人弄回来的？怎么不找我开车过去。”
“不用那么麻烦，我拿得动！”孟时时这才坐到饭桌前，“你不是加班吗？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任务在赶，后头还得连着加几天。”秦长风给她盛了碗汤，状似随意地问，“你今天进城，怎么样？没遇上什么事吧？”
他这哪里是问进城，分明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出门。
孟时时立刻叽叽喳喳地打开了话匣子——城里多大，供销社多大，布料多少花色，那台凤凰牌缝纫机多气派，售货员大姐怎么小看人又怎么吓一跳，钱和票子一掏出来，大姐眼睛都直了……
至于路上撞了人、遇上个热心的徐柏铭那一段，她一个字都没提。
这事儿在她心里连道印子都没留下，转头就忘了。
从头到尾，她嘴里念叨的，眼睛盯着的，都是那台新缝纫机。
“布也扯了，六尺碎花的确良，四尺藏青的卡其！”孟时时扒着饭，眼睛亮晶晶的，“就等我大显身手了！”
秦长风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眼底的笑意一层一层地漫上来，伸手给她夹了一筷子肉：“好。不过先把饭吃完——现在是两个人吃饭，不许三心二意。”
“知道啦！”
……
翌日。
孟时时起了个大早，摆弄好新机器，踩了两行直线，越踩越顺手。
正裁着布，院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孩子的哭声——
“呜哇——我的糖——！”
紧跟着是一个妇人的呵斥声，又急又气：“吃吃吃！你就知道吃！跑！让你跑！看看你这裤子——又摔破了！一个月能给你补八回！”
“啪！啪！”巴掌落在屁股上的声音，脆生生的。
孩子哭得更凶了：“娘——别打了——哇——”
孟时时放下剪子，走到院门口探头去看。
只见隔壁院墙外，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正一手拎着个五六岁小子的后领，一手扬着巴掌，那孩子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手里还死死攥着几颗碎了皮的水果糖。
妇人穿着半旧的工装，裤脚上打着补丁，眉眼间满是操劳气。
“周嫂子？”孟时时认出这是隔壁家的邻居。
周香梅抱着孩子一回头，瞧见是她，下意识愣了愣。
两家是邻居，也碰上过几面，可从来没搭过话。
更何况——这位是秦厂长的儿媳妇，厂里谁不知道？
周香梅的男人只是个普通车间工人，她一个妇道人家，见了厂长家的人，先自矮了三分，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孟、孟同志……”她抱着孩子，讪讪地站着，屁股上的巴掌都忘了落。
“孩子摔疼了吧？”孟时时笑着走出来，先看了看那孩子的膝盖——蹭破点皮，不碍事，“糖碎了还能买，裤子破了也能补。周嫂子，别打了，瞧把孩子吓的。”
她蹲下身，冲那小子挤挤眼：“小子，想吃糖？姨这儿有好东西。”
小铁蛋眨巴着泪眼，抽噎着看她。
“裤子破了是不是？”孟时时指了指他的膝盖，“拿过来，姨给你补。补得比新的还结实，还快。你娘那一巴掌，也给你免了，行不行？”
周香梅愣了愣，连连摆手：“这、这怎么好意思麻烦你——秦家的……”
“不麻烦，一会儿就能弄完。”孟时时已经伸手去接，“进屋坐，外头日头毒。”
周香梅犹豫了好一阵，到底架不住孟时时热络，抱着小铁蛋，紧张地跟了进去。
一进堂屋，周香梅好奇地四周打量一圈，最后她的目光就被墙角那台崭新的缝纫机攫住了，黑色的机头，锃亮的转轮，崭新的木架子，在窗光里泛着光。
她的眼睛“唰”地亮了亮，又飞快地低下头，紧张得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孟时时给她倒了碗温水，又拿了两块糖塞给小铁蛋。
“裤子脱了，姨给你补。”
小铁蛋早把屁股上的巴掌忘到九霄云外去了，欢天喜地地扒了裤子，光着屁股蛋，攥着糖。
“谢谢姨姨。”
小孩子糯声糯气地说，说完抓着糖光着屁股满屋子乱跑乱看，一点也不怕生。
周香梅红着脸把裤子递过去，局促地站着：“孟同志，真、真麻烦你了……”
“坐啊，嫂子。”
孟时时拿起裤子，检查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