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文昌,凌晨三点。
发射场灯火通明,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塔架高耸,上面挂着一枚白色的火箭。火箭比小赵预想的还要大——总长六十三米,整流罩直径五米二,芯一级绑着四个助推器,远远看去像一根被捆了四根筷子的巨型炮仗。小赵站在塔架下面的控制室里,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眼睛熬得通红。四十八小时没合眼了,困了就灌一口浓咖啡,咖啡喝完换浓茶,茶喝完换功能饮料。他老婆打来电话骂他是不是不要命了,他说“毕总要上天”,他老婆愣了半天,把电话挂了。
毕克定和笑媚娟是在发射前六个小时到的。直升机直接降在发射场旁边的停机坪上,毕克定跳下来的时候,头发被螺旋桨的风吹成一团乱草。小赵跑过去,手里拿着安全帽。
“毕总,火箭准备好了。但有一件事我得跟您说清楚。”
“说。”
“我们的二级发动机设计极限是三千秒。但同步轨道需要至少四千五百秒。中间差一千五百秒的燃烧时间。”小赵抹了一把脸,眼镜歪在鼻梁上,“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您有办法在飞行中途给二级发动机补燃。”小赵压低声音,“我听下面的人说,您手里有点……不太一样的东西。”
毕克定看了他一眼。卷轴的事,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可小赵跟着他干了三年,从体制内跳出来,拿着比别人低一半的工资,没日没夜地焊火箭,就因为他答应过“造中国人自己的星舰”。有些事瞒不住,也不用瞒。
“补燃的事我来解决。”毕克定说,“你只管把火箭送上去。”
小赵点了点头,没再问。他转身跑回控制室,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笑媚娟。笑媚娟穿着一身黑色的飞行服,头发扎得很紧,正站在旁边检查装备包。小赵注意到她腰上别着两把刀,一把短一把长,刀鞘是深灰色的,不反光。
凌晨五点,发射窗口到了。
毕克定和笑媚娟坐进返回舱。返回舱很小,只能容两个人,座椅背后塞满了补给包和氧气罐。毕克定系好安全带,手心全是汗。他坐过飞机,坐过直升机,可没坐过火箭。笑媚娟坐在他旁边,闭着眼,呼吸很平。毕克定侧头看她。
“你不紧张?”
“紧张。”她没睁眼,“但紧张没用。你紧张火箭就不飞了?”
“万一飞歪了呢?”
“那就摔死。咱俩一块儿,不亏。”
毕克定笑了。火箭开始剧烈震动,轰鸣声从脚底传上来,震得五脏六腑都在颤。小赵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点火倒计时。十、九、八、七——”
笑媚娟伸出手,握住了毕克定的手。她的手很凉,可握得很紧。
“六、五、四、三、二、一——点火!”
火箭升空的那一瞬间,巨大的加速度把毕克定死死按在座椅上。窗外从橘红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黑。他看见了地球的弧度——蓝色的大弧线横在舷窗下面,云层像一层薄纱覆在上面。然后他看见了那根光柱。南极发射上来的白色光柱,还在往上射,穿过大气层,消失在太空深处。
火箭二级分离后,速度开始下降。小赵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毕总,二级发动机燃烧时间还剩最后三百秒。你们现在的高度是一万两千公里,离同步轨道还差两万四千公里。”
毕克定把卷轴从怀里取出来。卷轴的本体是一卷暗金色的丝帛,此刻正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他把卷轴贴在返回舱内壁上,闭上眼。卷轴的信息流涌入他的脑海——它说,它能给二级发动机提供一次额外的推力,但只能维持十五秒。十五秒的额外推力,足够把剩余的两万四千公里追回来。
“准备好了。”毕克定在心里回应。
卷轴骤然亮起,金色的光芒从丝帛表面溢出,顺着返回舱内壁蔓延到发动机接口。二级发动机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比之前的推力大了将近一倍。毕克定被加速度压在座椅上,喘不过气来。笑媚娟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十五秒。漫长的十五秒。
然后所有的震动停了。发动机熄火。返回舱进入失重状态。毕克定感觉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肚子里一阵翻涌。他强忍着没吐。笑媚娟在旁边深吸一口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到了?”
“到了。”
舷窗外,地球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蓝色球体,缓慢旋转着。南极的光柱从球体底部-射-出来,像一根发光的轴。而正前方——三万六千公里的正前方——有一个东西。
毕克定凑到舷窗前。那东西很大,比地球上任何一个人造物体都大。它的轮廓像一只展翅的鸟,两翼展开足有几百米。表面是银灰色的金属,接缝里透出幽蓝色的光,跟石碑上的光纹一模一样。它的头部有一个圆锥形的对接端口,端口边缘亮着一圈蓝光,像是在指引方向。
“飞船。”笑媚娟也凑过来看,“它真的在等我们。”
返回舱的自动对接程序启动了。小赵留在发射场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毕总,对接程序已上线。我这边看到你们的信号跟那个……那个东西的信号正在同步。三十秒后对接。祝你们好运。”
三十秒后,返回舱轻微一震,对接锁扣咬合的声音透过舱壁传进来。舱门上的指示灯从红变绿。毕克定解开安全带,站起来。失重状态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水里划。他走到舱门前,把手按在把手上。
笑媚娟跟在他身后,手搭在腰间的短刀刀柄上。
“万一里面有不欢迎我们的东西呢?”
“那就拔刀。”毕克定拧动把手。
舱门开了。
飞船内部的通道很窄,墙壁是银白色的,表面泛着微光。通道尽头有一扇拱门,拱门上面刻着那个符号——那个毕克定在石碑上见过、心里涌起故乡感的符号。他往通道里走,脚下是失重的,可他走得很稳。他忽然发现,自己在这艘飞船上走路,比在地球上走路还习惯。像是穿了一双旧鞋。
拱门自动打开了。门后面是一个大厅。大厅是圆形的,穹顶很高,头顶是一片透明的穹幕,能看到外面的星空。大厅正中央有一个台子,台子上放着一把椅子。椅子的造型很简单,可坐垫和靠背的角度,跟他平时坐的办公椅一模一样。像是有谁提前量好了尺寸。
毕克定走到椅子前面,停住了。
“卷轴。”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卷轴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来。这一次,不是信息流,是一个清晰的、带着温度的声音。像是一个人在说话。
“坐上去。”
毕克定回头看了笑媚娟一眼。她站在拱门旁边,手还搭在刀柄上,可她的表情松了一些。她对他点了点头。
毕克定坐下来。椅子的皮质很软,贴合他的背。他坐稳之后,台子下面的地板忽然亮了。蓝色的光纹从椅子脚下向外扩散,像水波一样荡开。大厅四壁亮起密密麻麻的屏幕,屏幕上开始滚动数据。数据是星际流亡者的文字,可毕克定居然能看懂。卷轴把翻译同步传进他的意识。
屏幕上显示的是飞船的状态:动力系统在线,导航系统在线,维生系统在线,通讯系统在线。还有一行红色的警告——主控核心能源不足,仅能维持基本系统运转。
“能源不足。”毕克定对笑媚娟说,“飞船的能源快用完了。它能带我们飞,但飞不远。”
笑媚娟走到台子旁边,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她不懂星际流亡者的文字,但她能看懂那个红色的百分比——百分之七。能源只剩百分之七。
“怎么办?”
毕克定闭上眼,卷轴的信息流再次涌入。他看见了飞船的设计图,看见了能源系统的结构。飞船的主能源是一个叫“星核”的东西,位于飞船尾部。星核的能源来自星际流亡者的母星,可母星已经毁了,星核得不到补充,只能靠休眠维持最低消耗。要重启星核,需要一种特殊的能量——卷轴的能量。
“卷轴可以给星核充能。”毕克定睁开眼,对笑媚娟说,“但充能之后,卷轴会陷入沉睡。我不知道多久能醒。”
“你舍得?”
毕克定低头看着手里的卷轴。暗金色的丝帛在他掌心温热地跳动着。从他在出租屋里第一次打开铁箱的那天起,卷轴就跟着他。从上海到北冰洋,从敦煌到南极,从南极到太空。它带着他一步步走到这里。现在要让它睡去,他舍不得。可他知道,这是唯一的路。
“舍得。”他把卷轴贴在台子上的能源接口处。卷轴剧烈地亮了一下,然后光芒开始慢慢消退,像一盏灯被拧小了。能量从卷轴里涌出来,顺着接口流入飞船的能源系统。屏幕上的红色百分比开始跳——百分之八,百分之九,百分之十……跳到百分之六十的时候,卷轴彻底暗了下去,变成了一卷普通丝帛,安静地躺在他手心里。
飞船震动了一下。大厅的穹幕上,星图开始旋转,定位到一颗遥远的恒星。那颗恒星在星图上标注着星际流亡者的母星坐标。距离地球——两千七百光年。
“回不去了。”毕克定把沉睡的卷轴收进怀里,站起来。他看着穹幕上那颗遥远的恒星,轻声说了一句话。笑媚娟没听清,问他说的什么。他摇了摇头,没重复。
那句话是——“家还在。”
飞船的通讯系统忽然响了一声。屏幕上跳出一段信息。毕克定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信息是地球方向发来的,被飞船的通讯系统截获了。信息里只有一个名字——买卡特。还有一句话——“我知道你在上面。等我。”
毕克定转头看着笑媚娟。
“他也来了。”
“谁?”
“买卡特。那个星际流亡者的后裔。他在追我们。”
笑媚娟把手从刀柄上拿下来,走到台子旁边,看着屏幕上的信息。她的表情很平静,可毕克定看见她咬了一下下唇——那是她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
“怎么办?”
毕克定走到穹幕前,看着下面的地球。蓝色的星球安静地旋转着,南极的光柱还在往上射,像一根拴住飞船和地球的线。他的商业帝国在地球上,他的记忆在地球上,他所有认识的人都在那个蓝色的小球上。可现在他在三万六千公里之外,坐在一艘万年前的飞船上,手里攥着一卷睡着的丝帛,身后追着一个想要他命的人。
“走。”他说,“启动飞船。”
“去哪?”
“去找星核的替代能源。”毕克定看着穹幕上那颗两千七百光年外的恒星,“星际流亡者的母星没了,可他们沿途留下了补给点。卷轴睡之前告诉我,离地球最近的一个补给点在火星轨道外侧。那里有一个星核碎片。”
笑媚娟点了点头,走到导航台前。她不懂星际流亡者的文字,但导航界面是图形化的。她把手指按在火星轨道外侧的一个光点上。飞船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整个船体开始缓缓转向。
穹幕上,地球渐渐缩小。南极的光柱变成了一根细细的线,然后断了。飞船加速,向火星轨道飞去。毕克定站在穹幕前,看着地球越来越远。他的手攥着怀里沉睡的卷轴,手指轻轻摩挲着丝帛的边缘。
他想起一个画面。几个月前,他还站在上海的出租屋里,被房东骂得抬不起头。那天晚上他坐在阳台上,看着陆家嘴的灯光,想着明天去哪里借钱交房租。他不会想到,几个月后他会坐在一艘星际飞船上,看着地球在身后缩小成一粒蓝色的沙。
“毕克定。”笑媚娟叫他。
“嗯。”
“你还记得我们在敦煌找第三件信物的时候,那个老喇嘛说的话吗?”
“记得。‘你找的是回家的路。’”
“现在你觉得,那条路找到了吗?”
毕克定看着穹幕上漫天的星。星星密密麻麻的,比地球上看到的亮几百倍。他在那些星星中间寻找,找到了一颗暗黄色的星。那是太阳。地球围绕它转,一圈又一圈。他忽然觉得,家不是一个地方。家是那些你在乎的人,和那些在乎你的人。
“还没。”他说,“但快了。”
飞船继续加速,向火星轨道飞去。身后,地球变成了一粒光点,混在漫天星辰里,分不清哪一颗是它。可毕克定知道它在哪。他闭上眼睛,也能找到它的位置。
穹幕上,一颗暗红色的星在正前方亮起来。火星。再往外,是更深的黑暗,和一个万年前留下的秘密。
(本章完)
章外小剧场·小赵的发射场
小赵坐在控制室里,看着屏幕上飞船对接成功的信号,手在发抖。旁边的同事递给他一杯水,他没接住,杯子掉在地上摔碎了。他蹲下去捡碎片,捡了两块又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发射塔架还在冒烟,火箭已经不见了。天空中什么都没有,可他知道,三万六千公里之上,有一个中国人坐在一艘外星飞船里。
他掏出手机,给他老婆发了条消息:“成了。”
他老婆秒回:“成什么了?”
小赵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毕总上天了。”
他老婆回了一个问号。小赵没再解释,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过身来。控制室里的人都在鼓掌,有人哭了,有人抱着旁边的同事跳。小赵没哭也没跳。他走到操作台前,拿起通讯器,对着那个已经没有回应的频道说了一句话。
“毕总,等你回来。火箭我给你留着。下次造个更好的。”
他把通讯器放下,在椅子上坐下来。桌上那碗泡面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吃了一口。难吃。可他把整碗都吃完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