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醒来的时候,毕克定正在煮泡面。
不是那种高级餐厅里的精致料理,就是最普通的方便面,红烧牛肉口味,加了一颗蛋和两根青菜。在防空洞里摸爬滚打了一整夜之后,这碗面的香味简直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
老头睁开眼,第一句话不是“我在哪”,不是“发生了什么”,而是——
“面里加醋了吗?”
毕克定端着锅的手顿了顿。笑媚娟靠在天台的水箱旁边,闻言挑了一下眉毛。
“加不加醋你都闻得出来?”毕克定把锅放在临时搭的小桌上,从塑料袋里翻出一包陈醋,撕开一角。
“闻不出来。”老头撑着胳膊坐起来,身上的蓝色工装已经被星猎者的伪装烧得破破烂烂,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灰的白背心,“但是好泡面必须加醋,这是规矩。”
毕克定倒醋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盯着老头。天台上晾着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面白色的帆。
“我师父也说过这话。”
“我知道。”老头接过筷子,在桌上顿了两下,对齐,“因为我认识你师父。”
风忽然停了。晾衣绳上的床单垂下来,把三个人笼在一片白色的阴影里。
笑媚娟从水箱旁走过来,拉开一把折叠椅坐下。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但毕克定注意到她又把脉冲枪别在了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您认识庞师父?”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什么时候的事?”
老头低头吃了一口面。嚼了三下,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看着毕克定。
“三十七年前。在漠河。”
毕克定握着陈醋包的手微微收紧。师父从来不提漠河。他问过两次,第一次师父沉默了很久,说“以后你就知道了”。第二次师父直接骂了他一顿,说他“比娘们还啰嗦”。从那以后他再没问过。
“三十七年前,漠河极光观测站。”老头的声音忽然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在防空洞门口数钱的昏聩守门人,而是一个在回忆里走了很久、走得很累的人,“你师父庞远征,二十八岁,我是他的助手。观测站的公开任务是研究极光。实际任务是监视一座地下遗迹。”
“就是那个防空洞。”毕克定说。
“防空洞是假的。入口是假的,铁栅栏是假的,连那块‘国防设施’的铁牌都是我们钉上去的。真正的遗迹在更深的地方,比你们今天去的那扇门还要深三百米。我们花了三年时间,只打开了第一道门。”
笑媚娟的身体微微前倾:“你们也见过传承之眼?”
“没见过。”老头摇头,“我们到的时候,传承之眼是闭着的。但你师父在门上读到了一条信息。他用了七个月把那串上古文字破译出来,然后三天没吃饭。”
“上面写了什么?”
“‘元始传承失窃。TH-001序列中断。星猎者已出发。倒计时三百六十五年。’”
天台上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远处的高架桥上,车灯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无声地穿梭在这座城市的血管里。而在这座城市的地下,在那扇门的更深处,有一场三百六十五年的倒计时正在滴答作响。
毕克定用筷子搅了搅锅里的面,面条已经被汤泡得有些发软了。他没有抬头:“倒计时还有多少年?”
“二十八年。”老头说。
“那是三十七年前的倒计时。”笑媚娟的声音依然很稳,但微微收紧的手指暴露了她内心的震动,“从你们破译信息到现在过了三十七年,二十八年减三十七——”
“是负九年。”毕克定替她说完了。
倒计时已经结束了。
或者说,倒计时不是结束——是某种被按下暂停键的状态。他们在防空洞里遭遇的星猎者,师父留下的传承之眼,还有卷轴选择他成为继承人的时间节点,全都在指向同一件事。
该来的已经来了。
“师父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他不想让你在没准备好的时候面对。”老头端起碗喝了口汤,放下,忽然咧嘴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高兴,更像是苦,“你师父这个人,什么都想自己扛。他觉得自己能在倒计时结束前找到元始传承,结果找了十几年,只找到了你。”
毕克定愣了一下:“只找到了我?”
“别误会。”老头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很旧,牛皮纸的,边角磨得起了毛边,封口用透明胶带反复贴了好几层。“他说你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作品。不是徒弟——是作品。你被公司辞退那年,他偷偷跟我说,‘老陈,我找到钥匙了’。”
“钥匙?”
“打开传承之眼的钥匙。他说那把钥匙不是东西,是一个人。一个在泥里滚过、在水里泡过、在天台上站过但最终没有跳下去的人。他说元始传承不会选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子——它会选一个被生活揍趴下又爬起来的人。因为传承本身,就是在毁-灭-中活下来的。”
毕克定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纸。照片上是师父和一个陌生男人的合影,背景是一排被雪覆盖的白桦林,两个人穿着军大衣,搂着肩膀,笑得很憨。师父那时候还有一头浓密的黑发,脸上没有皱纹,眼睛亮得像能穿透镜头。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字——“老陈和我。漠河,1987年冬。当时不知道自己在守什么。”
纸上的字是师父的笔迹。潦草,用力,横竖撇捺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急躁。他教毕克定写毛笔字的时候也是这样,一笔一划恨不得把桌子戳出个窟窿来。笑媚娟说这叫“书法界的暴躁老哥”,毕克定当时笑了很久,笑完之后发现她说得一点没错。
“克定: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别哭,我知道你小子的德行。你肯定先骂我几句,然后一个人躲到厕所里哭。丢不丢人?
说正事。老陈会告诉你漠河的事,我这里不再啰嗦了。我要跟你说三件事。
第一,元始传承不是丢了,是坏了。真正的元始传承是一套完整的星际文明控制系统——你拿到的卷轴是它的钥匙孔,你集齐的那些信物是它的碎片。当年母星毁灭的时候,敌人用它自己的武器攻击了它自己,把传承系统打成了七个碎片。这七个碎片被第一批流亡者带到了地球,藏在了七个不同的地方。你找到的那个数据核心是第七片,也是最后一片。七片齐了之后卷轴会自动升级。怎么升,升成什么样,我也不知道,因为在我之前没有人做到过。
第二,星猎者不止一个。你今天在地底下干掉的那个只是探路的。真正的猎手在母星毁灭之前就已经出发了,他们跨越星系用了三百多年,有些在路上死了,有些迷失了,但活下来的那些会越来越近。他们不会跟你讲道理,不会跟你谈判,更不会管你是什么狗屁的‘唯一继承人’。他们只认猎物编号。你的编号现在是全星际悬赏榜上最值钱的一个。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笑媚娟。”
毕克定的目光停住了。笑媚娟感觉到他的停顿,侧过头来看了一眼信纸,然后又转回去,什么都没说。
“你在想我为什么要专门提她。因为我知道你看完前两条之后,肯定会想把她推开。你小子有个毛病,你觉得有危险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把在乎的人推得远远的。你以为这是在保护别人,其实你只是不敢让别人跟你一起面对。你怕连累人,更怕被人看见你也有搞不定的时候。
克定,我在你身上花了十四年,不是要教出一个英雄。英雄会死,而且死得很快。我要教的,是一个知道找谁帮忙的人。星猎者不会一个一个来,他们会成群结队地来。你一个人扛不住。你加上卷轴也扛不住。你要找帮手,要找伙伴,要找愿意跟你一起站在悬崖边上的人。
笑媚娟这个姑娘,我查过她的底。商界五年,白手起家,没靠过任何男人。有仇必报,有恩必还,在你最困难的时候没有落井下石,在你最风光的时候没有贴上来。这种人比你我加起来都靠得住。
另外——笑丫头,如果你也在看这封信,帮我做件事。毕克定这小子偶尔会半夜不睡觉跑到天台上发呆,你看见一次就踹他一脚。别不舍得,他皮实,踹不坏。”
毕克定把信纸放在桌上。他没有躲到厕所去哭,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他知道笑媚娟就坐在旁边,他哭了她一定会看见。虽然从这封信的内容来看,师父似乎更希望他被看见,但他还没准备好。
笑媚娟伸手把信拿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行时,她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放下来,然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推回毕克定面前。然后她站起来,朝他走过去。毕克定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她没理他,走到他面前,抬脚,不轻不重地在他小腿上踹了一下。
“你干嘛?”
“你师父说的。看见一次踹一次。”笑媚娟看着天台边缘的夜景,“你上次在防空洞开传承之眼前,先跟我说‘退后’,然后你自己一个人挡在前面。”她回过头,眼睛在城市的灯火里显得格外黑,格外深,“以后别挡了。”
老陈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汤也喝干净。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行了,信看完了,面也吃了。该说正事了。”
“什么正事?”毕克定问。
“你不是想知道星猎者下一个会从哪里来吗?”
老陈站起来走到天台边缘,朝下看了一眼。十八层的高度,下面的人小得像蚂蚁。他伸手朝城市的东北角指过去。那片区域在夜色中亮着密集的灯火,码头的集装箱堆得像积木,泊位上的货轮静静卧在水面上,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烟雾。
“星猎者通过一种固定的‘定位信标’来追踪传承。这种信标不是雷达,不是卫星,是一种更古老的东西——他们把它藏在了人类的能源节点里。因为传承的能量辐射和大型能源设施的辐射频率非常接近,只要你的卷轴升级到一定级别,就会自动被他们锁定。”
笑媚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眉头微微拧起:“那是LNG储运站。满负荷运转的时候能满足这座城市一半的燃气供应。”
“对。”老陈说,“也是最大的能源辐射节点之一。你们在防空洞里干掉的星猎者,在被干掉之前向外界发送了最后一条信号。信号内容我解析不出来,但方向指向了那里。如果星猎者要建一个追捕据点,那个储运站就是最合适的地方。”
毕克定沉默了片刻,忽然问:“老陈,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在天台上悬着,像一片迟迟不肯落下的叶子。
“我只是一个守了三十七年防空洞入口的人。”老陈转过身,正面看着他们,“但如果你问的是三十七年前——我和庞远征是同一批招进‘漠河极光观测站’的技术人员。我们的直属上级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黑头文件。文件上说,观测站的经费来自一个代号为‘GB-000’的基金会。”
“全球财团的前身。”笑媚娟说。
“对。我们当时不知道,只以为是某个军工项目的掩盖。直到卷轴选择了你,直到你集齐了所有信物,直到你把传承之眼打开——整个基金会的底层协议才被激活。我今天凌晨收到了一条加密通讯,发件方是‘GB-000核心协议自动执行系统’。通讯内容只有一句话。”
“什么话?”
“‘请确认TH-001继承者身份。确认后所有备用资源将解除休眠。倒计时重置。代号——龙渊。’”
“龙渊。”毕克定慢慢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龙渊是什么?”
“是你的代号。元始传承的代号。也是所有星猎者悬赏榜上排名第一的目标代号。”老陈深吸一口气,“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你会被很多名字称呼——唯一的继承人,全球财团的掌舵者,元始传承的载体。但你要记住,在那些跨越星空来追捕你的猎手眼里,你只有一个名字,龙渊。而龙渊这个名字,在他们的语言里,是‘必须杀死的猎物’。”
天台上安静了很长时间。高架桥上的车流渐渐稀疏,城市开始熄灭它的一部分灯火。远处的外滩钟楼敲响了午夜十二点,钟声穿过黄浦江上的薄雾,沉闷而悠长。
毕克定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笑媚娟皱眉。
“我在想我前女友。”毕克定说,“她跟我分手那天,指着我的鼻子说我这辈子就是个废物,连房租都交不起,以后谁嫁给我谁倒霉。”他顿了顿,把锅里的剩汤倒进垃圾桶,“不知道她现在看到星际通缉令上我的名字,会是什么表情。”
笑媚娟看着他,表情复杂:“你在乎她怎么想?”
“不在乎。”毕克定把锅刷干净,倒扣在桌上,“但我在乎一件事——我以前被人骂废物,只能受着,因为没本事反驳。现在全宇宙都想弄死我,说明我至少做对了一件事。”他把擦桌子的抹布丢进水桶,转过来,眼里映着这座城市的最后几盏灯火,“一件让他们害怕的事。”
老陈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三十七年前站在漠河雪地里的庞远征,那个黑头发的年轻人,对着脚下冰封千年的遗迹说了同样的话——“一件让他们害怕的事。”他把碗筷收拾好,背对着毕克定和笑媚娟,声音有些发涩:“你师父当年也说过这话。说完之后他在雪地里站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找到他的时候,他的眉毛上全是霜,但他笑着跟我说,‘老陈,我知道钥匙在哪里了。’”
“然后呢?”
“然后他花了十四年去找那把钥匙。”老陈转过身,目光在毕克定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十四年之后,他找到了。”
毕克定站在天台上,头顶是无垠的星空,脚下是沉睡的城市。城市的东北角,LNG储运站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像一座匍匐在岸边的钢铁巨兽。他想象着从星海中掠过的猎手,想象着那座储运站深处可能藏匿的“定位信标”,想象着九天前就已经结束却似乎从未真正启动的倒计时。
然后他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不是因为他变强了,是因为此刻有个人站在他旁边,刚刚还踹了他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