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豪那张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病态的潮红。
他知道,自己赌赢了。
“创界科技的震荡计划,核心是在全球范围内,设置了上千个震荡节点。”
书豪靠着神树粗壮的树干,话语中透着一股理性的严谨。
“一旦同时引动,能量共振会瞬间撕裂摇篮纪元的时间轴,一切归零。”
他推了推头盔,似乎这样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我已经成功计算出一百三十七个节点的精确坐标。”
“但要锁定全部目标,并集结足以同时摧毁它们的魔物军团,我需要时间。”
“所以,”
他看向顾亦安。
“我需要你,先替我去拔掉一颗钉子,打乱他们的部署,为我争取宝贵的时间。”
“只要成功,他们的计划至少会延后一个月。”
书豪的计划清晰,果决,充满了科学家的严谨、与疯子的不羁。
顾亦安静静地听着,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将书豪的每一句话,都与自己那六十一年的未来记忆,进行着严苛的比对分析。
逻辑无懈可击。
计划堪称完美。
但,有一个地方不对劲。
一个致命的漏洞。
在他的未来记忆中,创界科技的“震荡计划”。
最终是启动了的。
是父亲,带着归零血清从冰封纪元赶回,发动了那场惨烈的魔潮,硬生生中断了那场毁灭。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既然能被中断,书豪刚才那句“一旦启动,无法逆转”,就是谎言。
这个天才,到底在隐瞒什么?
顾亦安的目光,落回到书豪脸上,语气平淡。
“创界的震荡,一旦启动,真的无法阻止?”
书豪脸上的狂热,出现了细微的卡顿,扶了扶被头盔挤歪的眼镜。
“你在说你父亲。”
他没有绕圈子,直接挑明了。
“那次被强行中断的灭世……没错,他确实做到了。”
顾亦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一个解释。
书豪深吸一口气,像是说出一个极为消耗心神的秘密。
“那不是单纯依靠魔潮的力量。”
“还记得那个,去往冰封纪元,设置奇点发生器的计划吗?”
顾亦安当然记得。
他就是在那次任务中,因为时空跳跃舱的错误,才去了那个未知的蛮荒纪元,错过了整整六十一年。
书豪继续说。
“你父亲做的,本质上和我的计划一样,只是他提前在冰封纪元完成了布局。”
“但他还是晚了一步,创界的计划已经发动。”
“他别无选择,只能掀起那场差点毁灭一切的魔潮,用最野蛮的方式强行对冲。”
“一场惨胜。”
“而我们现在的优势是,一切还没开始。”
“我的方法,更精确,更高效,只需要他当年十分之一的魔物。”
书豪的解释,为顾亦安揭开了尘封了六十年的秘密。
父亲那近乎灭世的疯狂举动,是一场别无选择的拯救。
书豪的方法,代价更小。
每一个字都逻辑自洽,构建出一个通往胜利的,唯一可行的方案。
顾亦安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除了……
脑海最深处,那个破碎的世界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火种”,发出的最后嘶吼。
——阻止秦书豪。
一个是逻辑完美的求生之路。
一个是来自未知世界、虚无缥缈的警告。
该信谁?
顾亦安的意识,被两股截然相反的想法疯狂拉扯,濒临撕裂。
他没有时间了。
创界科技的毁灭计划,像悬在头顶的断头闸刀。
他输不起这个世界。
哪怕前方是深渊,也只能纵身一跃。
顾亦安的手指,在作战服左侧口袋里,轻轻捻过那两缕用绝缘纸包裹的头发。
其中一缕,属于书豪。
这是他最后的保险。
“好。”
一个字,从顾亦安的喉咙里挤出,干涩,沉重。
一份与魔鬼签下的契约,就此生效。
书豪紧绷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他从背包里拿出平板电脑递过去,屏幕上依旧是一片惨白的雪花。
“离开经度深渊影响范围,就会恢复正常,上面有我标注的一百三十七个震荡点。”
顾亦安点头,接过平板。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书豪突然抬手。
“等等。”
“有客人来了。”
书豪闭上眼,一手扶住了头盔。
刹那间,洞窟边缘的无尽黑暗中,亮起无数猩红的光点。
随即,黑色的魔潮,疯狂地涌向洞窟之外。
片刻后,外面传来被压抑的枪声,和沉闷的撞击声。
战斗短促得像一场被强行掐灭的雷暴。
很快,黑潮悄无声息地退回,重新融入黑暗。
“可以走了。”
书豪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顾亦安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转身步入通道。
深渊之外,寒风如刀。
多了三辆黑色的基地车,正是之前追踪他们的创界科技车队。
它们居然从鳞狼和冰雾区里冲了出来,找到了这里。
只是现在,这三台钢铁巨兽,已经变成了三个千疮百孔的废铁罐头。
车身上布满了爪痕和恐怖的破洞,凝固的黑血和碎肉,挂在狰狞的创口边缘。
顾亦安走向自己的“挑战者”基地车。
车门大开着。
驾驶室里,伊万的脑袋耷拉在方向盘上,半边头盖骨不见踪影。
其他三个大汉,也以各种扭曲的姿态死在了车里,身上同样布满了被利爪撕开的伤口。
他们是被误伤的。
顾亦安的眼神冷了几分。
书豪那所谓的精准控制,看来并不那么精准。
或者说,在他的计算模型里,这四个普通人的性命,是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误差值。
上了车,碎裂的车窗灌入寒风。
这点寒冷,对于现在高级觉醒者的体质来说,已经可以忽略。
他看着自己只穿着一件外套的赤裸身体,沉默地从伊万几人身上,扒下一套还算完整的衣服,穿在身上。
引擎,突然发出了轰鸣。
驾驶位上,空无一人。
顾亦安知道是哑巴。
基地车调转方向,履带碾过冰雪,朝着来时的路,疾驰而去。
驾驶位旁的空间一阵扭曲, 哑巴变回了那个身穿西装,冷酷清道夫的模样。
他转过头,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顾亦安的声音,在轰鸣的引擎声中很清晰。
“去泰米尔岛找飞机。”
“去救出你的家人。”
“然后,把他们和我的家人,一起送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哑巴的眼神里,那份长久以来的死寂,终于被一束光撕开。
有感激,有期待,有某种重获为人的激动。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