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停顿,跟他昨晚排练的完全不同。
排练时的停顿是忘词了。台上的停顿,像是一次有意的呼吸。
一个坐在中间排的华人女孩举手喊了一声:“Redmi,fighting!”
雷布斯听懂了这句,笑着回了一句不太标准的发音:“谢谢!Thank yOU!Thank yOU very mUCh!”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
雷布斯趁着气氛好,又往前迈了一步,对着全场挥手:“HOW are yOU,AmeriCan Mi fanS!”
这个“HOW are yOU”说得很用力,尾音拖得老长,带着一种小学英语课代表领读课文的味道。
台下善意地笑了,有人回喊了一句“We are gOOd”,气氛一下就热起来了。
雷布斯又说了句:“YOU are very very OK!”
台下又是一阵哄笑。
有个中年华人极客在后排使劲鼓掌,跟身边的人说:“这个小伙子实在,不像有的企业家,讲话跟念稿子一样。”
夏冬靠在椅背上,微微眯着眼。
前世的雷布斯,就是靠着这股劲,一步一步把小米做成了世界五百强。
不装,不端,不拿架子,说话永远带着那种学生般的赤诚。
这个时代的企业家,有几个愿意站到台上,用蹩脚的英语跟海外消费者面对面?
台上,雷布斯继续讲红米手机的配置。
他说到处理器的时候,语速明显快了起来,一连串技术参数脱口而出,说到一半发现自己又在飙中文了,赶紧刹车,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SOrry,I Speak tOO faSt。Let me Say again。”
台下善意地笑了。
他重新来了一遍,这次放慢了速度,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
“Redmi,USe QUalCOmm prOCeSSOr。Very faSt。Very StrOng。”
说到“very StrOng”的时候,他还握了一下拳头。
台下有人带头鼓起了掌,节奏整齐。
雷布斯意犹未尽,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台下的掌声渐渐平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硅胶手环,举过头顶,像举着一枚金牌。
“Mi fanS!”他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截,像老师点名似的,先把全场的注意力拽回来。
台下有人应了一声“Hey”,零零散散的,但雷布斯很满意,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说。
然后抬起手,露出了手上定制的硅胶手环。
“ThiS iS Mi band. DO yOU like Mi band?”
他把手环转了一圈给大家看,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产品路演。
台下喊什么的都有,有说“YeS”的,有说“Like”的,还有直接喊“Want”的。
雷布斯听到反馈,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放大了。
“OK,OK,I‘m very happy——”他顿了一下,似乎在脑子里搜索合适的词,然后眼睛一亮,“I’m very happy tO be a gift!”
这句话的语法明显跑偏了,但意思大家都听懂了。
他是想说,他很高兴把这个当作礼物送给大家。
台下哄堂大笑,但笑声里全是善意。
雷布斯完全没被笑声影响,越说越来劲。
“We Will give everyOne a free Mi band!”
他把“free”这个词又吼了出来,音量比之前更大,手臂跟着往下劈了一下,像在砍价。
“FREE!”
台下欢呼声炸开。
有人吹口哨,有人使劲鼓掌,有个男生站起来喊了一句“Redmi NB”,旁边的人笑成一片。
雷布斯越说越兴奋,把那个手环翻来覆去给大家展示,嘴里不停地蹦英文单词。
“Very gOOd band!”
每说一句,台下就欢呼一次。
说到最后,他干脆把那个手环往自己手腕上一套,抬起胳膊晃了晃,来了句:“LOOk,I alSO Wear!Very very COmfOrtable!”
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前排一个戴眼镜的华裔男生笑得直拍旁边朋友的大腿,嘴里反复念叨:“Free,free,这个发音太上头了。”
后排几个拿着DV拍摄的数码博主已经开始互相使眼色,表情写满了“这段素材回去能剪出多少条”。
笑声还没完全落下去,雷布斯又拿起话筒,往前走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DO yOU like me?”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突然柔软了下来。
不是刚才那种卖力吆喝的劲,是一种很朴素的、很诚恳的询问。好像在说,产品好不好是一回事,你们愿不愿意接受我这个人,是另一回事。
台下愣了大概一秒半。
然后回应声此起彼伏地涌上来。
“Like!”
“YeS!”
“LOve yOU!”
还有一个男生扯着嗓子喊了句“Very OK”,全场又笑翻了。
雷布斯站在台上,听到这些回应,咧开嘴笑了。
那种笑容很纯粹,像一个认真准备了很久的汇报演出,终于听到观众说“演得好”的高中生。
夏冬坐在第一排,双手搭在膝盖上。
他的嘴角在笑,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
他看着台上的雷布斯,看着那个穿着黑色T恤、握着拳头、用不太标准的英语一遍遍喊着“Free”的中年男人。
这个画面,他见过。
前世,他坐在出租屋的电脑前,啃着外卖炒饭,刷着手机上雷布斯在印度发布会上的视频。
那时候的雷布斯,也是这样。
蹩脚的英语,夸张的手势,一遍又一遍重复着“Are yOU OK”,台下笑声一片。
弹幕刷满了“雷军太可爱了”“雷总冲鸭”“英语不重要,态度重要”。
他当时也笑了。
笑完之后,放下手机,继续写代码。
那个画面跟他之间隔着屏幕,隔着无数个加班的夜晚,隔着一个叫“打工仔”的身份。
他只是千万个看客中的一个。
而现在。
他坐在这个一百多人的小体育馆的第一排,离台上那个人不到五米。
他能清楚地看到雷布斯额头上的汗珠,能看到他每次说完一句蹩脚英文之后,眼角那丝不易察觉的紧张。